石阶很长，长到让人恍惚觉得已经走了很久，回头却还能看到入口处那抹淡金色的天光。石阶两侧的墟兽骸骨从零星几具渐渐变成成排成列，每一具都蜷缩着身体，尾巴收拢在身体下方，骨骼表面的封印纹路在阵杖金光的映照下泛起极淡极暗的古铜色光泽。小灰每经过一具骸骨都会短暂地停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噜，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道别。
石阶尽头是一扇完全由墟兽骸骨拼接而成的骨门。骨门被从内侧用某种极其古老的封印锁死，封印结构层层嵌套，每一层都嵌着一枚墟兽晶核的碎片作为封印节点。这种封印方式和古道观封印术的多层嵌套结构有相似之处，但更原始、更直接——古道观封印术是把墟兽天赋封印改造成适合人类修士使用的符纹体系，而这扇骨门上的封印直接用墟兽骸骨和晶核碎片作为封印载体，把墟兽的天赋封印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林渊将封印阵杖点在骨门正中央的晶核碎片上。杖身上新炼入的符牌封印回路自动激活，阵杖精准地找到了封印的薄弱节点——那是所有晶核碎片中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枚，藏在门缝深处，被层层骸骨遮掩。金色灵力从阵杖灌入晶核碎片，碎片内部的封印纹路被逐层激活，骨门上的墟兽骸骨发出低沉的嗡鸣，整扇骨门缓缓向内滑开，没有碎，没有崩塌，只是安静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数十丈，四面岩壁上嵌满了墟兽骸骨，骸骨之间以封印回路相连，构成了一座以骸骨为阵基、以晶核碎片为阵眼的巨型封印阵。封印阵中央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光芒内部隐约能看到一滴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液体在缓缓旋转。那滴液体表面流转着和墟兽晶核内部封印纹路完全一致的纹路，但更浓稠、更古老、更精纯。周围的墟兽骸骨封印阵持续抽取骸骨中残留的封印灵力，注入那滴暗金色液体中，维持着它的活性。
苏冰云往前走了几步，封印核心在她靠近骨门时便被自主激活，金色符纹从她丹田蔓延到持阵杖的指尖。她望着那滴液体，说这就是玄冥留在人间的源血——归墟所有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的核心驱动，都是用这滴源血的力量炼制的。墟兽骸骨封印阵本身也是一套封印，是墟兽在临死前用集体共鸣激活的，专门封住源血不让归墟回收。墟兽们在挣脱控制之后，用最后的灵力把源血困在了玄都地下深处，以骸骨为阵，以晶核为锁。它们在这里死去了数千年，封印从未松动过。
在源血封印阵的边缘，散落着几具人类修士的遗骨。遗骨早已枯槁，衣袍碎裂成灰，但从残留的骨骼结构和灵力残留能看出，这些人在死前都经历过极其剧烈的灵力对抗。每一具遗骨的手骨都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指尖朝向源血封印阵的方向，像是临死前还在试图触碰那团暗金色的光芒。苏冰云蹲在最近一具遗骨旁边，用指尖轻轻触碰遗骨的前臂。骨骼表面残留着极淡极暗的金色纹路，和林渊背后的金色脉络如出一辙，只是已经枯竭了数千年，只剩下最后一点灵力波动还在回应她的封印核心。
万法归元体的先祖遗骨。古长老在遗言里提到过，他确信玄都内有归元体先祖的遗骨。这些人在数千年前进入玄都，试图破解源血封印，但他们没能成功。不是实力不够——从骨骼强度和残留灵力判断，这些人生前至少都是金丹境以上。他们是死于玄都的禁制反噬。源血封印阵在被归元体灵力触碰时会自动激活防御禁制，那是玄冥亲手设计的最后一道防线，专门针对归元体的金色灵力。先祖们没能突破这道禁制，在封印反噬中灵力耗尽而死。
林渊在这些遗骨之间穿行。遗骨散落的位置构成了一条从玄都入口到源血封印阵的路径，从最外层往里，遗骨的分布越来越密集，死者的修为也越来越高。最靠近源血封印阵的那具遗骨骨骼强度远超其他人，残留的金色灵力最为精纯，但受损也最为严重——整条脊椎都被禁制反噬震裂，肋骨断了数根，颅骨上有数道极深的裂痕。他在数千年前的某个时刻，独自一人走到了离源血最近的位置，承受了最猛烈的禁制反噬，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将一枚玉简塞进了封印阵最外层的墟兽肋骨缝隙里。
林渊从肋骨缝隙中取出那枚玉简。玉简表面布满了裂纹，灵力已经消散殆尽，但内部封存的信息仍然完好。他将玉简贴在额头，信息流入识海——不是功法的传承，而是一段临终遗言，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说了很久的话：“吾名封渊。封玄之师，初代归元体座下末席弟子。吾之归元体血脉非天生，乃初代归元体以源血为引，以封印术为基，将金色灵力种入吾之经脉。此法谓之‘归元种脉’，种脉者非归元体亦可修金色灵力，然威力止于归元体七成。吾以此法入玄都，欲解源血封印，然玄冥封印反噬甚烈，吾败于此。”
下面还有一段，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更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源血非外力可毁，唯有归元体之金色灵力可解。然解源血非一人之力可成——源血封印乃玄冥以自身魂魄为基炼制，需以归元种脉之术将金色灵力种入一人体内，使其代为承受源血封印反噬，归元体方可从正面破解封印。吾不知此法可行否，留此玉简，待后来归元体试之。若成，源血可解，归墟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将同时失效。若败，封印反噬加倍，施术者与种脉者皆有性命之危。”落款是——“封渊，绝笔。”
林渊将玉简递给苏冰云。她逐字看完，沉默了很久。封渊是封玄的师父，是初代归元体座下的末席弟子。他用的“归元种脉”之术，和古道观封印种子的原理非常相似——都是把金色灵力种入非归元体体内，让非归元体也能使用金色灵力的部分威力。但她体内的封印种子是天然形成的——林渊在给她解印时无意中将金色灵力残留在她经脉里，加上她从沈渡那里拿到的古道观原始秘方温养，种子便自然而然地发了芽。封渊的种脉之术要复杂得多，需要以源血为引主动炼化。当年封玄在断魂崖传授封印术时没有提到归元种脉，也许是因为封渊败在了玄都之后，种脉之术便断了传承。
林渊将封渊的玉简和古长老的遗言并排放在面前。古长老说源血若毁，归墟所有基于源血炼制的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将同时失效。他之前以为毁掉源血需要足够强的修为或足够精妙的封印术，现在看来都不够——破解源血封印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承受反噬，一个人正面破解。承受反噬的人必须是非归元体，但体内必须有金色灵力作为“缓冲层”，否则反噬会直接摧毁其经脉；正面破解的人必须是归元体，而且封印术的修为必须足够强。
苏冰云把玉简放回封印阵边缘，用平静的声音说她可以当承受反噬的人。她是封印种子的宿主，体内已经有完整的封印核心，承受封印反噬的能力比封渊当年种脉的试验品更强。林渊是归元体，封印术修为已大成，正面破解源血封印的人只能是他。封渊在玉简里说种脉者和归元体都有性命之危——这个风险她很清楚。但源血不毁，归墟的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就永远不会消失，还会有更多人被炼成试验品，还会有更多墟兽被困在归墟的控制下。
林渊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那团悬浮在封印阵中央的暗金色液体，一万年前玄冥创立归墟，用源血炼制了第一批追踪法器和奴役者烙印。一万年来，归墟用这滴血追踪猎杀了不知多少归元体和特殊体质者，将不知多少人炼成了试验品。墟兽从古地被带出，被源血之力束缚，替归墟追踪猎物，直到挣脱控制后灵力耗尽而死。苏冰云被烙印锁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被烙印持续抽取本源灵力，筑基瓶颈卡了整整十一年，不是资质不够，是烙印在暗中抽走了她的积累。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这滴拳头大的暗金色液体。
他说等突破筑基大圆满就动手。苏冰云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将断剑和阵杖同时激活。封印核心在她丹田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金色符纹从她手腕上的白色浅痕处往外蔓延，沿着经脉一路延伸到持阵杖的指尖。
林渊在源血封印阵外围盘膝坐下，金色灵力在丹田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压缩。筑基大圆满的瓶颈在源血封印阵的灵力压迫下已经开始松动——源血封印阵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封印力场，他的金色灵力需要对抗这个力场才能靠近源血，每一次对抗都是在冲击筑基大圆满的瓶颈。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苏冰云，苏冰云说突破之后经脉的承受上限会再上一个台阶，届时“以身为阵”的封印节点可以继续扩充，承受反噬的能力也会更强。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闭目运转灵力。小灰蹲在源血封印阵边缘，乌黑的眼睛望着那团暗金色的光芒，小九趴在它旁边，金色纹路在封印阵灵力的牵引下自行亮起。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