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宫,深夜。
神木梧桐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南明离火的光映在殿前的青石地面上,明暗不定。
火卫列队在正殿两侧,赤红色的甲胄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没有一丝声响。
九凤与丹鸟并肩走入大殿,在阶下站定。凤皇端坐上首,赤红色的凤纹锦袍在身后南明离火的映照下,宛如凝固的鲜血。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但整座大殿的空气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沉。
“五岭那边最近不太平,底下的人心思各异。”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小凤,你明日即刻出发。丹鸟,你也一起去。”
九凤敛起神色,恭敬垂眸,没有丝毫迟疑地应道:“女儿领命。”
丹鸟亦随之敛容,深深俯下身去,叩首答道:“臣妹领命。”
两人叩首起身后,稳步退出正殿。直到走过长长的回廊,彻底走出了大殿的范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渐渐散去。夜风穿过梧桐叶,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丹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九凤。借着幽暗的火光,她看到侄女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你父王这道旨意,分量可不轻。”丹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压得很低,语气里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无奈,“五岭那帮老家伙都在观望我们凤族的态度。他让你即刻出发,是想把你放在风口上历练,却又怕你年轻气盛吃了亏,这才让我跟着去给你压阵……”
说罢,她上前一步,抬手替九凤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她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此去五岭,你是主事人,只管看,少表态。若有拿不准的,小姑在旁边帮你兜着。”
感受着鬓边传来的微凉触感,九凤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下来。她抬起头,迎上小姑关切的目光,轻声回道:“有劳小姑费心了。”
丹鸟看着她这副沉稳的模样,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你这次去,又可以跟烛龙相见了。万事,别太倔。”
九凤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腰间那枚青色的龙鳞往里推了推,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火卫跟在她身后,赤红色的甲胄渐渐被黑暗吞没。
丹鸟站在宫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带着南明离火灼烤过后的余温拂过她的衣角,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第一次学飞摔破膝盖、咬着嘴唇说“不疼”的小女孩。如今那孩子已经穿上了朱红底金线凤纹的锦袍,要去替凤族蹚浑水了。
丹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宫。
龙渊宫。水下。
暗沉的水色中浮着幽蓝的荧光,龙卫列队在殿外,黑甲森然,没有一丝声响。
烛龙站在大殿中央,玄黑底赤红云纹的云锦锦袍在水光中泛着暗沉的光。祖龙坐在上首,深青色的龙纹锦袍在幽蓝的荧光中明暗不定。
他没有看烛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可仅仅是这份沉默,便让周遭的海水变得粘稠沉重,连游弋的微尘都仿佛停滞了。
“阿烛。”祖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深海最底处碾上来的暗流,“五岭那边出了点状况,你明日过去看看。”
烛龙抬起头,神色肃然,恭声答道:“儿臣遵命。”
“龙凤两族势不两立,这是开天辟地时定下的死契,龙族绝不帮凤族。”祖龙的龙目半阖,语气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穿透幽蓝的水幕,落在烛龙脸上:“但你若觉得,我龙族的气度,不该只有这一条死规矩……你去了,自己看着办。”
烛龙垂下眼,掩住眸中的波澜。“是,父王。”
他转过身,往外走。龙卫无声地跟上。
走出龙渊殿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烛。”
烛龙停下来,转过身。龙母从殿内走出来,深青色的水纹云锦锦袍在幽蓝的荧光中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指尖微凉。
“这次去五岭,千万小心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父王嘴上说着‘自己看着办’,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趟浑水有多难蹚。凤族那边不是傻子,你若做得过了界,反而落人口实。”
烛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母后,儿臣省得。”
龙母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心疼。她知道这个儿子身为嫡长子,从小便背负着镇守龙渊宫的重任,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吞。他说“省得”,那便是真的省得了。
“你二弟青龙他们几个在外面游历,至今也没有传回确切的音讯。”龙母收回手,眼神望向无尽的水域深处,语气里透出属于母亲的忧虑,“外面风浪大,若是碰上了,替为娘叮嘱他们几句……万不可仗着血脉行事鲁莽,平安才是最要紧的。”
烛龙看着母亲,郑重地点了点头。“母后,儿臣记下了。”
他转过身,带着龙卫,破水而出。
龙母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串渐渐远去的黑影,望着被破开又合拢的海水,站了很久。幽蓝的荧光映在她深青色的水纹锦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想起当年送那几个孩子离开龙渊宫去四海八荒历练时的模样,那时他们个个意气风发,发誓要荡平四海风波。
如今,这偌大的龙渊宫里,除了她和女儿应龙,便只剩眼前这个不得不扛起一切重担的嫡长子了,龙母望着那片暗沉的水色,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殿。
天已经亮了。
五岭在南方,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