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豆蔻年华之那年我十七》一
盛夏蝉鸣渐歇,青葱的校园岁月悄然落幕。十七岁的刘连,走完了十年寒窗的求学路,正式告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刘连高中毕业,在学校拍完班级毕业纪念照,便背着厚重的铺盖卷,一步一步走出了校园大门。站在校门口的那一刻,他才真切意思到,十年寒窗苦读已然画上句号。从今往后,他就像挣脱樊笼、展翅高飞的小鸟,彻底踏入纷繁的社会。前路漫漫,未来究竟是蓝天白云、坦途晴天,还是风雨飘摇、雷电交加,一切都是未知。
回乡的必经之路,是村东的山间隧道。这里并排修筑了两条隧道,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一条是火车专用通道,专门用来向外运输山中开采的铁矿石;另一条是马车与人行通道,方便周边山里的乡民日常出行。长长的隧道内部没有任何照明设施,漆黑幽深、伸手不见五指。这条隧道,也是刘连求学路上最畏惧的一关。每次独自穿行其中,他都只能凭着直觉摸索前行,脚步深一脚浅一脚,无边的黑暗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莫名的恐惧。黑暗之中,人容易心生臆想,总怕暗处突然冒出未知事物,心底也隐隐担忧隧道会骤然坍塌。
抗战年代,日军侵略中华,在此地对铁矿资源进行掠夺性开采。最初开采出的铁矿石,通过水路轮渡,经微山湖转运至枣庄火车站,再批量运回日本本土。日军战败撤离后,国家冶金部在此建厂拓荒、开山凿洞,修筑了这两座穿山隧道,连通山间各处采矿点。矿区开采的铁矿石,统一输送至矿部选厂,经过精细碾磨、加工成优质铁矿精粉,再发往全国各地,供给各大冶炼工厂投入生产。
运矿的小火车头鸣着“呜呜”的长笛,顺着铁轨迎面驶来。机车吃力地牵引着数十节铁皮矿斗车,车斗里满载沉甸甸的铁矿石,由西向东缓缓驶入隧道。车轮与铁轨高速摩擦,发出刺耳的轰鸣,沿途不断迸溅出细碎的火花。列车穿行隧道的瞬间,整座隧道地动山摇,顶部的水泥缝隙不断渗水,冰凉的水滴坠落下来,砸在过往行人的头顶、脸颊,又凉又疼。
穿过幽暗幽深的隧道,不远处就是生他养他的白马湾村。只需沿着依山而建的小路抄近道,穿过一片长势茂盛的麦田,再蹚过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沟,便能径直踏入村庄入口。
刘连漫步走在松软的田埂之上,数只栖息田间的布谷鸟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长鸣几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辽阔蓝天。他抬眸静静仰望高飞的飞鸟,清脆的鸟鸣,如山间清泉击石,又似少女浅吟清唱,悠扬婉转,闻之令人心旷神怡。飞鸟越飞越远,清亮嘹亮的啼鸣萦绕山谷、久久回荡。晴空湛蓝澄澈,流云舒展轻盈,宛如仙女舞动的白纱,随风漫卷、悠然自在。刘连素来偏爱山野间布谷鸟的啼鸣,此刻心底畅快肆意,对着空旷的山涧放声呐喊:“啊!……我回来啦!……”此刻的他,如同挣脱一切羁绊的野马、逃出桎梏牢笼的斗士,满身少年意气,带着自信阳刚的精气神,大步朝着村庄走去。
听闻刘连高中毕业返乡,一群朝夕相伴的儿时玩伴纷纷聚拢而来。大伙依旧聚集在儿时的老据点——小众家,自发组建了属于他们的“聚乐部”。十几个青春懵懂的半大少年再度相聚,早已不再沉迷幼稚的儿时游戏。他们自购拉力器,请石匠凿刻石锁锻炼臂力,找来废旧平车轱辘自制举重器械。刘连带头对照武术书本图解,效仿武侠剧中的杨过、小龙女,带着大家自学长拳、象形拳。一众少年日日习武练体、强身健体,年少的日子过得热闹红火、风生水起。
彼时,村集体为增加集体收入、开拓副业,统一发放塑料网线到户。村里家家户户,只要有闲置劳力,无论男女老少,都可免费申领原料,在家编织网片,交由村里统一验收,按米核算工钱。为避开村内闲言碎语,也不想被家人诟病整日闲散偷懒、不务正业,几个少年也各自申领了塑料网线,学着织网补贴家用。只是少年心性贪玩好动,别家姑娘两日便能织满十米网片,他们拼尽全力也只能织出一米,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嬉闹练武之上。
白马湾村依山靠矿,村庄地底及周边地下蕴藏着极为丰富的铁矿资源,算得上是坐拥得天独厚的宝地。可因村子地处两省交界,村域周边所有矿产资源尽数划归江南省管辖,这也导致村民守着金窝银窝,却没有丝毫谋生门路,无法享受矿产红利。邻边江淮市古驿镇更是明令禁止白马湾村民开采矿石,就连捡拾路边散落的矿料也不允许。同一片矿区、一同长大的古驿镇青年,每年都能被国企江淮铁矿择优招录、妥善安置工作。而白马湾村的年轻人,只因户籍隶属江北省,便彻底错失这份安稳生计。
后来,江南省放宽采矿政策,允许私人井下开采。政策放开后,白马湾村周边的私采矿点如雨后春笋般遍地涌现,全国各地的务工人员成群结队奔赴此地,下井挖矿。在巨额金钱的诱惑下,部分勘探局工程师利欲熏心,窃取国企大矿的勘探图纸,私自复印倒卖,一张图纸转手卖给多家矿主。这也导致周边私采矿点密集排布、层层叠加,乱象丛生。矿主仅凭图纸盲目开采,如同老鼠打洞,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处矿脉掘进。时常出现两家矿道隔空打通、矿工意外碰面的荒诞乱象。更有甚者,一侧矿工正在井下作业,另一侧贸然放炮爆破,屡屡发生塌方埋人的安全事故。无序抢采、违规乱挖的风气愈演愈烈,矿难伤亡事故频频发生,死伤之事早已司空见惯。
长年累月的无序开采,让白马湾村的地下矿道四通八达、地底基本被掏空。井下放炮爆破的隆隆巨响,常年不绝于耳,震得村民房屋梁土脱落、窗玻璃哗哗震颤。全村百姓日日惶恐不安,时时刻刻担忧房屋开裂、甚至整座村庄骤然塌陷。
昔日的白马湾村,空气清新、山水清幽,宛如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可如今,早已被矿区扬尘、工业废水重度污染,沦为脏乱破败的重灾区。四面八方涌入的采矿务工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再加上矿区管理混乱无序,偷盗滋事、酗酒斗殴、聚众闹事的乱象层出不穷。原本贫瘠的渔村雪上加霜,社会治安愈发混乱堪忧。
大规模的无序开挖,不仅掏空了白马湾村的地底资源,还引发地质塌陷,导致江淮古驿镇境内大片良田损毁、多处民居开裂破损。当地政府及时介入调解追责,责令矿方出资赔偿,组织危险区域的村民搬迁安置、落实相应补偿。可隶属江北省、素有江北南大门之称的白马湾村,却如同被世人遗忘的孤儿,无人过问、无人帮扶。全村百姓日日提心吊胆,常年困在脏乱差的恶劣环境中艰难度日。
江北省当地部门面对白马湾村的各类民生难题,一味回避推诿、消极不作为,彻底挫伤了老一辈村民的抗争锐气。众人年事渐高、身心俱疲,再也无力奔波上访,也不愿再与江南省民众争执缠斗。久而久之,江淮矿区及周边村落的人愈发蛮横无理,公然组团闯入白马湾村偷鱼抢物,村民但凡稍有阻拦,便会遭到上门围堵、肆意殴打。久而久之,就连江淮地界几岁的孩童,都敢肆无忌惮闯入白马湾村骂街撒野。
最让刘连满心憋屈的是,村里的水电供给全部依托江淮古驿镇,民生命脉被他人牢牢拿捏。每逢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若是村里不主动送礼送鱼,就会被无故停水断电。多年来,白马湾村的村民如同受气的小媳妇,事事看人脸色,常年活在压抑、憋屈的处境之中。
刘连自小目睹村庄受欺、村民隐忍的窘迫境遇,早早便看透了村子夹缝求生的艰难困境。出身无从选择,环境难以更改,既然无力扭转既定的大环境,那就只能拼命改变自己!想要抵御外辱、不被旁人欺凌,必先练就一副强健的体魄。男儿当自强,方能立身于世、守护乡土。
因此,他常常号召一众伙伴坚持强身健体,时常给大家讲述老一辈村民奋勇抗争、争夺失地的往事,认真告诫众人:“做人要有血性,无事安分守己、小心谨慎,遇事胆大果敢、挺身而出,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
他自幼铭记毛主席的教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他深深深谙这句话的深意,并非教唆众人寻衅滋事、肆意争斗,而是教会大家坚守底线、绝不懦弱,受人欺凌便必然奋起还击,绝不做任人拿捏的怂辈。他不断向伙伴们灌输自强不息的信念,以及敢于抗争的斗志与骨气。黄河自有澄清日,人生岂无转运时。他们这一代人,绝不会一辈子困于贫瘠、饱受欺凌。只要心怀志气、咬牙拼搏,终会有出头之日。待到那时,定要带领全村人扬眉吐气,彻底摆脱受人掣肘、忍气吞声的日子。
刘连家里购置了全村第一台唱片留声机,起初每日都聚集着村里的老人前来听柳琴戏。新鲜劲过后,戏曲唱片被众人反复听遍,渐渐没了趣味。刘连便将留声机搬到少年们的“聚乐部”,添置流行音乐唱片播放。新颖动听的流行乐曲,很快吸引了村里的少女们前来聚拢围观。
姑娘们带着织网的梭线、网片,挤在小屋内听歌闲谈。屋内容纳不下众人,大家便搬到门口的树荫空地,将网片挂在树干上,一边织网劳作,一边听歌嬉闹,朝夕相伴、嬉笑打闹、随性闲谈。一台小小的留声机,将一众青春懵懂、年岁相仿的少男少女紧紧聚拢在一起,盛满了纯粹热烈的少年时光。
渔村的少年少女,早已习惯了故土安稳平淡的生活节奏。外界的繁华富庶纵然诱人,却始终与他们无关。他们不被外界浮华裹挟,不被世俗纷扰动摇,心底始终留存着一份乡土独有的纯粹与质朴。
两地仅一壑之隔、咫尺相望,白马湾村与江南地界,却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旁人锦衣玉食、繁华度日,他们粗衣淡饭、自得其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白马湾村如同隐匿世间的质朴部落,不为外界浮华所动,始终坚守着原汁原味的渔村生活模式,以乐观豁达的心态,安然度日、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