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清禾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眼睛一睁，脑子里清楚得像水面——该做什么，先做什么，什么话接什么话不接，全记着。
她起来把东西再清点一遍：地契、原图、认证文书、族亲册抄录。四样东西按顺序叠好，贴身收着。
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了一眼——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没吃东西，没胃口。
——
县衙正堂比后堂大得多。三开间，正中悬匾，两侧列刑具。堂上铺青砖，堂下站差人。
苏清禾到的时候，堂前已经站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方管事在廊下站着，灰袍笔挺，身边跟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钱有德。
钱有德个子不高，身材发福，穿青绸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不像讼师，倒像个来喝茶的闲人。但他看苏清禾的眼神像在看一张案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带着点笑。
方管事没看她，跟钱有德低声说了几句。钱有德点了点头，把扇子合了。
"升堂——"
差人喊了一嗓子，廊下看热闹的往后缩了缩。
知县从后堂出来，坐上正位，拍了一下惊堂木："带双方。"
苏清禾走上堂，跪在左侧。方管事从右侧入，钱有德站在他身后半步。
知县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耐："苏氏，你提异议，说开采申请有诈。有何凭据？"
苏清禾没急着开口。孙书办说的——一忌抢先开口，须等问话再答。
"回大人，民女确有凭据。"
知县"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苏清禾从怀中取出地契和认证文书，双手举过头顶："苏家山场地契在此，户房准补文书在此，民女是产权人，有权提异议。"
差人接过去递给知县。知县翻了两下，没什么表情。
钱有德上前一步，拱手："大人，民有话说。"
知县点头。
"此女自称产权人，但原图标注者乃其父苏老六，已亡故。一介孤女，如何证明她是地契合法继承者？"
第一招——质疑身份。
苏清禾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地契过户已在户房备案，准补文书盖的是户房官印，非私章。产权人身份有无争辩，大人一查便知。"
知县翻了翻文书，确实盖着户房印，不好驳。
钱有德没急，换了个方向："大人，此女所谓异议，无非是不愿开采。原图上石料标注清楚，开采申请合乎规例。她提异议，是私怨，不是法理。"
第二招——质疑证据。顺便把异议定性为私怨，堵她的路。
苏清禾没接"私怨"这个词——孙书办说了，转移焦点不接话，拉回正题。
"不是私怨。"她看着知县，"开采申请人赵德海，是衙门书吏赵师的堂弟。同出赵氏西房。"
堂上静了一瞬。
她从怀中取出族亲册抄录，双手举起："族亲册抄录在此，盖户房骑缝印。赵师管测绘排期，赵德海顶名申请开采——堂兄弟，一管审批一做申请。大人，这不是私怨，是欺诈。"
方管事的肩膀绷了一下——他没料到她有族亲册。
钱有德的折扇顿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上前一步："大人，族亲关系不等于欺诈。堂兄弟各立门户，各营生业，不能因为同出一房就坐实串通。此女以此为据，未免牵强。"
牵强。
苏清禾没给他喘息的功夫："大人，赵师管测绘排期，开采申请的排期是他经手批的。申请人是他堂弟——若不算串通，什么算串通？莫非非要赵师自己签了名才算？"
堂下看热闹的有人低声议论。
知县的脸沉下来——不是对苏清禾沉，是对族亲册沉。骑缝印是真的，族亲关系写得明明白白，他压不下去。
钱有德还想再辩，苏清禾先开了口："民女还有一事禀明——赵德海在镇上开布铺，名号德记。布铺后院存有石料样本，非布匹货物。一个布商的铺子里存石头，大人觉得正常吗？"
钱有德马上接话："道听途说，不足为证。"
"民女知道不足为证。"苏清禾看着知县，一字一顿，"所以民女不是请大人当堂裁断——民女请大人查。派差人去德记布铺后院一搜，石料在不在，一搜便知。"
堂上又静了。
知县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看族亲册，又看看苏清禾，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局面他心里有数——族亲册盖着官印，压不下去。暗铺的事没物证，但人当堂提了，他不能装没听见。一旦当堂批了开采，回头新知县来查，发现他明知有争议还强批，这个锅他背不起。
"大人——"钱有德还要说什么。
知县抬手止住他，沉吟了一息："此案涉及开采申请是否涉嫌欺诈，事证未明，不宜当堂裁断。"
方管事的灰袍动了一下。
知县继续说："产权异议暂不驳回，开采审批暂缓，另审排期。"
另审。
排期。
苏清禾跪在青砖地上，心跳得快，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另审排期，最快三五天。三五天后，七月初一，新知县到任。这案子就出了他的手。
脑海里叮了一声——
【叮！"守业"任务进度更新：堂审暂缓开采审批，守业进度75%。异议另审排期，待最终裁定。】
七成五了。还差最后一步——拖过换人，新知县到任，异议真正立住，任务才算完成。
钱有德合上折扇，退后一步。他看了苏清禾一眼——那一眼跟刚进堂时不一样了，不再是看案卷，像是在掂量一个对手。
方管事转身走了。没看她，没看知县，脚步比来时快。
——
出了县衙，日头正烈。
苏清禾站在衙门口石阶上，腿有点抖。不是怕，是绷了太久。
另审。拖过了换人。
她赢了——不是赢了官司，是赢了时间。
街对面有个凉茶棚，她走过去要了一碗，两文钱。凉茶下肚，人才真正活过来。
喝完茶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墙根底下有个东西。
一张纸。
折了两折，压在石头底下，跟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苏清禾弯腰捡起来，展开——
"恭喜过堂。堂审只是第一关。方管事不会善罢甘休——他还有一招，不在堂上。当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苏清禾把纸条攥在手里，抬头往巷子两头看——没有人。
第三次了。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算着她什么时候需要什么，算着她会去哪里。
她站在巷子里，把最后一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不在堂上"——堂审已经另审了，还有什么不在堂上？
方管事的钱买不到山，讼师堵不住她的嘴，堂上也输了一局。他还有什么招？
苏清禾往客栈走，脚步比来时慢。
她得想清楚一件事：新知县到任后会怎么查？查暗铺，查赵师——但如果方管事在换人之前把暗铺清了，把赵师的事抹干净呢？
七月初一之前，还有三天。
三天够不够方管事毁掉所有证据？
回到客栈，她把三张匿名纸条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第一张给了她方向，第二张给了她线索，第三张给了她警告——三张纸条，步步推进，像有人在替她铺路，也像有人在拿她当刀使。
但她没得选。手里只有这些，只能按着走。
苏清禾把纸条收好，拿了纸笔出来。
她要写一封呈文——不是给现任知县的，是给新知县的。暗铺的线索，赵师的事，族亲册的内容，全写清楚。新知县一到任就递上去，比方管事毁证据快一步。
方管事能清暗铺，清不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窗外日头西斜。苏清禾埋头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慢，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