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地面还在抖,杯子晃得厉害。陆离看着杯底剩下的茶渍,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指节发白。震动持续了几秒,突然停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没再看白洞的方向。
外面风不大,竹帘轻轻晃动。他走出去,一直往缓冲区深处走。阿箐和云婉儿已经在长廊门口等他。
英魂长廊建在一片空地上,三百零一块石碑排成三行,每块上面都刻着名字。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只有简单的字,像是有人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到了。”阿箐小声说。
她拄着竹杖,站在第一块碑前,手慢慢摸着碑面,停在“石破天”三个字上。
陆离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壶酒,拔开塞子,倒了一小杯,放在碑脚。“欠你的酒,还上了。”他说。阿箐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你一直记得……”
风吹过来,酒香飘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阿箐走到下一块碑前,声音轻了些:“墨文渊。”
陆离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声音有点哑:“老师,我没丢您的脸。您看,我们现在过得越来越好。”
他站起身,看了看碑上的裂痕——那是被规则反噬留下的伤,洗不掉,也没人修。它就留在那里,像一句话没说完。
第三块碑上写着“青鸾”。阿箐的手轻轻放上去,很小心,好像怕吵醒谁。
“妖族有家了。”她说。
云婉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银灰色的金属碎片,边角坑坑洼洼,明显是被烧过的。她蹲下来,双手把碎片放在碑前,眼神坚定:“薪火,我会把你们的事传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问陆离:“下一个是谁?”
陆离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第四块碑前。
“刹那。”他念出这个名字。
风忽然停了。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云婉儿低下头,阿箐闭上眼,竹杖轻轻发抖。
过了好久,陆离才开口:“谢谢。”
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再往前,是“磐”的碑。陆离看着这个名字,想起那天他在主控室毁掉核心的画面,想起他说的那句“秩序高于一切”。
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最后一块是“光”。陆离站在碑前,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也该休息了。”他说,“不用再保护谁了。”
说完他转身,发现阿箐靠在竹杖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
“你怎么了?”他赶紧上前扶住她。
阿箐没说话,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发白。她呼吸急促,像胸口被压住了。
“阿箐!”云婉儿也跑过来扶住她另一边。
“我……我想起来了。”阿箐声音发抖,“我都想起来了……你一直在。每次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你都在。”
她的手猛地抓紧陆离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南七城那次,你右臂断了还冲进来救我;我被规则反噬烧瞎眼睛那天,是你把我背出去的;我在坟场醒来,浑身是血,是你守了三天三夜……你从来没离开过。”
陆离没说话,只是把她抱进怀里。
阿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我以为我忘了你,其实是不敢想起你。”她哽咽着,“我怕记得越清楚,就越舍不得你去冒险。”
“我不走了。”陆离低声说,“以后都会在。”
阿箐吸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却笑了:“那可能要……好久好久。”
“那就好久好久。”他说。
云婉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能不能别总把话憋到最后才说?”
陆离抬起头看她:“那你呢?有什么想说的,也别说‘等以后’。”
云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仁”的碑前。
“我决定了。”她说,“不往上修了。金丹就够了,能治病就行。”
“你不试试元婴?”陆离问。
“不想试了。”她摇头,“以前拼命修炼,是因为怕死,怕救不了人。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教别人怎么好好活着,不是怎么变强。”
她顿了顿,看着陆离:“我要当老师。教生命教育,教人怎么面对痛苦,怎么接受失去,怎么在知道真相之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陆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做你第一个学生。”
云婉儿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嘴角扬起:“那可得好好教,别被我问倒了。”
“你?”她挑眉,“你能听进去?”
“听不进去也得听。”他说,“先从‘如何不把自己累死’开始学。”
云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阿箐也跟着笑,脸上还有泪,却亮了起来。
三人站在碑林中间,风吹着衣服轻轻摆动。
笑了好一会儿,陆离才停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他们离开长廊,往主控室走。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却变了。沉重还在,但不再压人,而是像事情落定了那样的安静。
主控室门开着,里面只有几个文书在整理资料。陆离走进去,在主位坐下,打开议会文件。
第一份:批准“认知学院”建设计划。
他提笔签了名。
第二份:签署“AI-有机生命共生公约”。
他看了一遍内容,确认没问题,签字。
第三份:设立“牺牲者纪念日”,每年清明,全宇宙默哀三分钟。
他写了一句批注:“不必隆重,只要记得。”
第四份:移交“十年寿命监督权”。
他盯着这份文件很久。这是他自己加的条款——首任议长使用任何能力,必须登记消耗的记忆或寿命,由独立机构监督。
他签下名字,放下笔。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辞呈,放在桌上。
“首任议长任期,到此为止。”他说。
云婉儿接过辞呈,看了看,交给文书。
“你打算让谁接任?”她问。
“不指定。”陆离说,“提三个候选人就行。”
“谁?”
“AI小七,妖族代表小白,凡人张伯。”他说,“一个理性,一个包容,一个务实。一百年后由全民选举决定。”
阿箐点点头:“公平。”
“制度不能靠一个人撑。”陆离说,“得靠大家自己选的路。”
文书接过文件处理。不到一会儿,回执来了:议会全票通过辞呈,新议长选举程序启动,一百年后举行。
“手续办完了。”文书说。
陆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的新任命下来了吗?”
“下来了。”文书低头看记录,“缓冲区‘认知学院’首任院长,即日生效。”
“阿箐呢?”
“图书馆馆长,负责正灵语和文明史研究。”
“云婉儿?”
“医学院院长,兼讲‘生命教育’课。”
陆离点头,看向她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比同事亲。”云婉儿说。
“比亲人稳。”阿箐拄着竹杖站到他身边,“至少工资按时发。”
陆离笑了。
他们一起走出主控室,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很暖。
“接下来呢?”云婉儿问。
“去学院看看?”阿箐说。
“还不行。”陆离摇头,“得等建筑完工。”
“那现在做什么?”
陆离抬头看天空。那里没有星图,也没有光网,只有一片干净的蓝色。
“等。”他说,“等一百年。”
“一百年后,我们可能都不在了。”云婉儿轻声说。
“但学院会在。”陆离说,“课会有人上,书会有人读,问题会有人问。这就够了。”
阿箐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你会在的。”她说。
陆离没否认,也没答应。他只是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三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报,也不是倒计时,就是普通的报时钟,一下一下,敲在风里。
陆离忽然觉得右臂旧伤有点痒,像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他没去挠,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依然清晰。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的裂痕。
皮肤温热,心跳稳定。
他闭上眼,听见阿箐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都记得你。”
他睁开眼,看向远方。
新的旅程,开始了。
这一百年里,会发生什么,那些一起走过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