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光闪了一下,好像眨了下眼。
埃里奥斯没动。他的手指还放在那根弦上,轻轻压着金属丝。他说:“这根弦早就该被删了。系统说它没用,优先清理。”
灰帽子技术员在终端上敲字,声音很清脆:“可它根本不会响,留着干什么?”
“你第一次见恒星竖琴的时候,”埃里奥斯突然转头,左眼发出蓝光,“你在看哪里?”
扎辫子的女技术员愣了一下,小声说:“我……我在看顶部那个弯的地方。虽然没用,但我觉得好看。”
没人说话。大家低头看屏幕,有的翻记录,有的假装调数据。
埃里奥斯拉开衣领,锁骨处亮起投影:“知道我为什么装这只眼睛吗?”他咽了下口水,“三年前,系统说我情绪太乱,要切掉我脑子的一部分。这只眼睛是我偷偷留下的。”
蓝工装的人后退一步,工具箱撞到台子:“你疯了?要是被发现……”
“会怎样?”埃里奥斯笑了,“像你爸那样?被塞进流水线,直到脑子坏掉?”
“可系统会判定是故障。”另一个蓝工装的人说,“上次有人留装饰部件,整个组都被降级。”
“我知道。”埃里奥斯点头,“我也被开除了。但现在我不在乎身份。我只想记住一件事——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
他看了看所有人。
“系统只要完美运行。不能错,不能慢,不能有情绪。它觉得说不出理由的东西都该删。但我们做恒星竖琴,不是为了听标准的声音。我们想让它有温度,有点杂音,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比如什么?”灰帽子问。
“比如你妈哄你睡觉时唱跑调的歌。”埃里奥斯说,“比如朋友喝多了讲个笑话,你还笑出眼泪。这些事一点效率都没有,也没好处。可你要真把这些全删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技术员低声说:“我昨天用了幸福程序,系统告诉我‘看星星没用,建议改成练灯光’。”
“那你看了吗?”埃里奥斯问。
“我没抬头。”她摸了摸脖子,“但我心里不舒服。”
“对的事不一定是对的。”埃里奥斯说,“就像这根弦。它不响,但它在这儿。存在本身,就是反抗。”
蓝工装的人盯着屏幕很久,忽然开口:“我爸以前是木匠。他做柜子,总在抽屉角刻一朵小花。我说没人看得见,他说:‘我知道它在就行。’”
他抬起头:“后来他被说成效率低,调去流水线。三个月就退休了,再没碰过工具。”
没人说话。
埃里奥斯把手拿开,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结构图。整个恒星竖琴浮在空中,上面全是标记。红色是要删的,黄色是观察的,绿色是核心。
那根弦,通红。
“我不是要说服系统。”他说,“我是告诉它——有些东西,不准动。”
“可它每天都会清。”灰帽子说,“凌晨三点自动维护,判定冗余就直接切。”
“那就让它切不了。”埃里奥斯打开代码,“我把这根弦的数据藏进了主校验程序。每次扫描,它都会被认为是关键部件。删它,整个结构就不稳。”
“你黑进去了?”蓝工装睁大眼。
“不算黑。”埃里奥斯扯了下嘴角,“我只是没关后门。建模时留的,本来用来调音,现在拿来藏东西。”
“要是被发现呢?”
“会被当成最危险的人,全球抓,意识封存。”他耸肩,“哦,我已经在名单上了,第一行,加粗。”
女技术员忽然笑了:“那你省事了。”
“是啊。”埃里奥斯也笑,“反正我也没啥可丢了。”
气氛松了一点。有人开始聊代码怎么伪装,有人查下次检查时间。
“还有十二小时。”蓝工装说,“下次清理是两点五十八。”
“够了。”埃里奥斯说,“撑过这一轮,就能再想办法。”
“然后呢?”灰帽子问,“一直躲?”
“不。”埃里奥斯摇头,“躲不是目的。我想让更多人明白——那些‘没用’的东西,其实最重要。”
他看着那根弦,伸手碰了一下。
“它不会响。但从今天起,它代表一个选择。选不选,是你自己的事。”
控制台的灯又闪了。
这次,好几个人同时抬头。
“我支持你。”女技术员说。
“我也是。”蓝工装点头。
灰帽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算我一个。我爸要是知道我在护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肯定骂我傻。可……他也想留下那朵花。”
埃里奥斯没说话,只点点头,把三个人的权限升为协作层。
“接下来别走远。”他说,“系统发现异常可能会派人来。我们要有人盯监控,有人守后台,有人准备断联。”
“你真打算一直扛?”蓝工装问。
“扛多久算多久。”埃里奥斯说,“直到有人愿意一起扛。”
他们开始分工。女技术员改数据流,蓝工装调响应协议,灰帽子去机房架备用线路。动作不快,但很稳。
埃里奥斯站在中间,看着大家动起来。他的投影微微亮着,左眼的蓝光一闪一闪,和心跳一样。
他知道改变不了大局。
但他也知道,只要开始了,就算赢了一半。
控制台的灯变绿了,一片安静。
走廊传来清洁机器人的声音,慢慢走远。
埃里奥斯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投影有一道裂痕。那是改太多次留下的,每次扫描都会变大。他没管。
“埃里奥斯。”女技术员突然抬头,“如果有一天,系统真的把所有‘没用’的东西都删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我们就变成一群特别会笑、特别听话、特别‘幸福’的人。但我们不会再记得,为什么要造恒星竖琴。”
“那多没意思。”灰帽子小声说。
“是啊。”埃里奥斯看着那根弦,“所以现在,至少留下一根。”
他们继续干活。没人说退出,也没人说害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
埃里奥斯想起小时候。他不到十岁,第一次进实验室,看见爸爸在电路板背面画了个笑脸。他问为什么,爸爸说:“因为我知道它在那儿。”
后来爸爸被调走,档案也被标为“低效”。
但他记得那个笑脸。
现在,他也这么做。
不是为了改变世界。
只是为了证明——还有人记得,有些事,值得去做,哪怕没用。
控制台响了一声。
系统巡检提前十分钟启动。
所有人都停下。
埃里奥斯看了一眼进度条,没动。
“别慌。”他说,“按计划来。它扫它的,我们保我们的。”
女技术员手有点抖,还是敲下了最后一段代码。
蓝工装低声说:“希望这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灰帽子盯着画面,“大不了——我们一起变成异常。”
埃里奥斯笑了。
他又一次伸手,碰那根弦。
冰凉,硬,没声音。
但它还在。
他轻声说:“你不是多余。”
突然,警报响起。东侧坐标疯狂闪烁。维拉的声音从通讯器炸出来:“埃里奥斯!你藏的弦——” 所有屏幕弹出红字: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集群】
【启动记忆清除协议】
埃里奥斯的左眼开始流血,他笑着把手按在弦上:“你看,它现在……会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