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研学(8)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185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第八天早晨。


韦秦州五点半就醒了,在床上躺了片刻,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大巴统一去机场。


他把两个人的行李箱并排放在房间里,把脏衣服和干净衣服分装好,把计鸢的考察笔记、讲义和那本夹满了便签和票据的笔记本用防水袋封好放进随身背包。


做完这些之后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冰箱贴和钥匙扣,他昨晚趁学生们去夜市时溜出去买的。


冰箱贴是三枚一套的龟兹壁画图案,钥匙扣是一个迷你馕造型的小挂件。


他蹲在茶几前把这些东西用酒店便签纸简单包好,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先生,纪念品,正常的那种,落款画了一只河豚。


然后他拿着那包东西走到对面房门口,敲了两下。


门开了,计鸢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正站在窗前喝温水。


他看见韦秦州手里那个纸包,放下水杯,接过来打开,低头看了一眼——冰箱贴和钥匙扣都是很普通的旅游纪念品,做工不算精致,但图案挑得颇有意思,龟兹壁画上的飞天线条流畅,迷你馕的造型憨态可掬。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钥匙扣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了句“囤这么多冰箱贴,老宅的冰箱门不够用”。


把东西放回纸包里,转身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提袋时手腕被韦秦州伸手轻轻拦住了。


“先生,今天下午就要退房了,马鞭——您打算怎么带回去?手提袋不托运,过安检的时候得单独拿出来解释。”


韦秦州的目光在手提袋和行李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计鸢把手提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那根马鞭拿了出来。


“你说说看,该放在哪儿?”


韦秦州接过马鞭,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来。


行李箱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衣物、护具、急救包、平板电脑、一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他把马鞭放在最上层的衣物之间,试着盖上箱盖,盖不上;换了个角度斜放,还是盖不上。


他蹲在行李箱前皱着眉头比划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放弃,一手扶着箱盖一手指着斜插在箱角刚好露出一截鞭柄的那根马鞭,回头看向计鸢:“箱子太小,横竖都放不下,先生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计鸢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走过来,拿起那根马鞭放进自己的随身手提袋里。


手提袋里装着下午在飞机上要看的论文集、老花镜、保温杯和一小袋独立包装的坚果。


马鞭的乌木手柄从袋口露出来一截,跟保温杯的杯盖并排挨着,看起来竟然毫不违和。


“不托运,随身带。”然后拉上拉链,将手提袋搁在行李箱上。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安检的时候人家问您怎么解释”。


但转念一想——他的先生是文学院院长,全国汉语史学会副会长,主持过无数个国家级课题,在学术圈里威望极高。


这样一个人的手提袋里装着一根马鞭上飞机,安检人员大概只会觉得这位老教授刚参加完某个民俗文化考察,或者买了一根别致的手工艺品当摆件。


总不会有人想到这根马鞭真正的用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很多年前周琬还问过——“你多大了?二十四了还挨打?”


现在他三十岁了,即将上飞机的随身行李里装着一根先生亲手挑选的、五百多块买来的、已经在他面前用过一次的马鞭。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成长轨迹确实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关上行李箱,站起来把背包挂在肩上,从玄关处侧身让开门边。


上午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去了库车大巴扎,有人在群里发了满屏的干果和地毯照片,有人还在酒店补觉。


韦秦州没去巴扎,他沿着酒店门口的那条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偶尔停下来对着不远处的雪山拍几张照片,然后转回酒店,把最后一批考察安全档案和营地记录用邮箱发给了院办。


所有文件按日期分文件夹存好,每份文件命名格式一致、版本号清晰,他在邮件最后抄送栏贴上了院长办公室的地址。


邮件发送成功后他靠在床头翻看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划过这几天拍的近千张照片。


交河故城,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宿营地的篝火,胡杨林里抱着尤克里里唱歌的学生们。


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不是他拍的,是第一天出发时一个学生在乌鲁木齐机场抓拍的,照片里计鸢侧着身低头看手机,他正抬手替先生挡住从玻璃穹顶洒进来的一束强光,自己的渔夫帽歪得快掉下来。


后窗外天山山脉雪线连绵。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这张照片单独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家。


下午,大巴按照预定时间抵达酒店门口。


学生们拖着行李箱陆陆续续上车,每个人都晒黑了好几度,有个女生抱着一袋库车干果,正试图说服同伴“这个巴旦木比超市卖的好吃一万倍”。


计鸢在酒店大堂最后确认了一遍全体人员的登机牌和身份证件,韦秦州站在大巴行李舱旁边帮学生们把箱子一件一件塞进去摆好。


他数够了行李件数,又下车在路边蹲了半分钟——用手指把一只被踩歪的水瓶捡起来,丢进可回收垃圾桶。


起身时计鸢已经先登车了,坐在他这些天一直坐的靠窗位置上,手提袋搁在膝头,保温杯的杯盖刚被拧开,淡淡的铁观音香气飘过来。


去机场的路上,韦秦州坐在计鸢旁边,靠过道的位置。


他没有掏出平板工作,只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戈壁滩。


计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要回家了。”


“嗯。”他顿了顿,又平稳地加了一句。


“先生,下次暑假还有考察,我提前把排课空出来,您的降压药到时候该换新处方了,我把复查时间排开。”计鸢没有接话。


他从手提袋里拿出论文集翻开,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然后继续往下看。


车子轻微颠簸时他把膝上的手提袋往靠窗的边缘挪了挪,乌木鞭柄抵在车窗下沿,保温杯往里靠了一格。


窗外雪山连绵,云影子落在戈壁上,一片接一片,沉默而安静。


槭城用一场细雨迎接他们回来。


飞机落地时跑道湿漉漉的,舷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跟库车明晃晃的夕阳截然不同。


韦秦州在到达口清点完学生人数,确保每一个学生都有人接或者坐上了回学校的大巴,然后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挡风玻璃上落了层薄薄的灰尘,被雨打湿了贴在玻璃上。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车门,先探身从手套箱里拿出那条常备薄毯放在副驾座位上,然后才绕到另一边帮计鸢拉开车门。


老槐树被细雨洗得碧绿,元宝蹲在廊下,看见他们推门进来,翅膀一振飞过整个院子,落在韦秦州肩头,歪着脑袋叫了两声——“回来啦!先生吃饭!”


然后它低下头啄了啄韦秦州肩上的雨水印子。


它发现啄不掉就歪头看了一眼计鸢手里那个手提袋,大概是在辨认新物件的味道。


韦秦州把行李箱拎进正厅,正要打开箱子把脏衣服分类扔进洗衣机,就听见计鸢在书房里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根马鞭拿进来,给它腾了个地方。”


他拎着手提袋走进书房,发现楠木盒子旁边多了一个新的收纳架——竹制,三层,顶层放着那根成都带回来的藤棍,中层空着,底层放了一小盒养护皮具的貂油和一块软棉布,连砂纸都叠得整整齐齐。


计鸢把马鞭从手提袋里拿出来,用软棉布从手柄到鞭梢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然后用指尖刮了一点貂油均匀地抹在牛皮细辫上。


他的手指顺着鞭梢的纹理轻轻揉搓,一圈一圈往下顺,连铜扣针旁边最细的辫缝都没有落下。


最后他把马鞭横放在架子中层,跟藤棍一上一下,隔着竹条之间的缝隙静静相对。


“养护皮具的油放在底层,以后每次用过之后擦一遍,你带回来的那根藤棍也需要定期上油,以后就一起保养。”他站起来把貂油放回架子底层,从韦秦州身边走过去时闻到他衣领上还沾着库车河谷的尘土气。


“你也是——去洗澡。”


“…”我也需要保养?。您确定这不是嫌弃?


韦秦州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新架子,看了很久。


从楠木盒子里的四样家法,到藤棍,到马鞭,先生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收纳好,每一件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一件都得到妥善的养护。


就像先生收纳了他——从一个满是棱角的少年开始,一年一年地打磨、放置、养护,直到他变成一个能在书房里站得端端正正的成年人。


他转过身,计鸢正拿着花洒在后院给盆栽浇水,把一盆文竹挪进廊檐下避雨。


元宝从廊檐飞过来,在空中打个旋,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落在计鸢的浇水壶手柄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韦秦州。”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那个低头仔细拨弄文竹侧枝的身影,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原来被妥善安放不只是挨训和挨打,也是每次回来都有一盏灯、一只鸟,和一个把每样东西都摆得刚刚好的人在等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掌灯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