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来的时候,陈永康正在连部修农具。
“陈排长!你的电报!上海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接过电报,上面只有八个字:母病危,速归。父字。
握着薄薄的电报纸,陈永康愣了好半天。十几年了,他一直瞒着母亲,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回到家,古丽帕夏正在厨房揉面,四岁的女儿雪莲蹲在炕上玩羊骨头。听见门响,雪莲仰起小脸喊:“爸爸!”
“帕夏,”陈永康的声音有些哑,“我妈不行了,我得回上海。”
古丽帕夏手里的面盆顿住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那赶紧收拾东西,我和雪莲跟你一起去。”
陈永康犹豫了一下。结婚五年,他一直没敢带媳妇回上海,母亲一辈子生活在上海的弄堂里,能不能接受一个维吾尔族儿媳妇,他心里没底。
“路太远,孩子遭罪……”他嗫嚅着。
“说什么呢。”古丽帕夏瞪他一眼,“婆婆病危,我这个当儿媳妇的能不去吗?雪莲是她孙女,也该让老人家见见。你放心,我不多说话,就安安静静伺候老人。”
看着妻子认真的样子,陈永康心里一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行,咱们一起去。”
三天三夜的火车,从喀什到上海。
雪莲头一次出远门,趴在窗上看什么都新鲜。古丽帕夏陪着女儿,陈永康靠在座位上没怎么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永芳走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前那个夏天,永芳偷偷跑了。她受不了兵团的苦,想家想妈,想回上海。她趁夜溜出连队,想游过叶尔羌河,再想办法搭车往东走。陈永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沿着河疯了似的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是下游的维吾尔族老乡在浅滩上发现的,人早就没气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
他没敢告诉家里真相。
十七年来,他每个月以妹妹的名义给家里写信,编她工作积极、入了团、涨了工资。母亲每次回信都叮嘱他多照顾妹妹,他每次都应着。
可他连妹妹的命都没保住。
陈永康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古丽帕夏悄悄握住他的手,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都挺了十七年了。
到上海是晚上。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一家三口往杨浦区的老弄堂走。十七年没回来,弄堂还是老样子。
走到家门口,看见父亲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
“爸。”陈永康喊了一声。
老人的背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眯着眼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声音抖得厉害:“永康?你可回来了……你妈她……”
“我知道了爸。”陈永康赶紧走过去扶住父亲,“我妈在医院?”
“嗯,区中心医院。”陈父点点头,目光落在古丽帕夏和雪莲身上,有些发愣,“这两位是……?”
“我爱人帕夏,维吾尔族。这是我闺女雪莲,四岁了。”
“爸。”古丽帕夏有点紧张,微微鞠了一躬。雪莲躲在爸爸身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喊:“爷爷。”
陈父盯着她们看了好半天,眼眶慢慢红了。
“好……好啊……”他喃喃着,伸手想去摸雪莲的头,又怕吓着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都长这么大了……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本来想明年带她们回来的,没想到……”
陈父叹了口气,摆摆手:“不说这些了。走,先去医院看你妈。她就等着你回来呢。”
医院的三人间病房里,母亲躺在最里面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扣着氧气面罩。
陈永康站在病床边,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十几年没见,妈就老成这样子了。
“妈,”他弯下腰,轻轻喊,“永康回来了。”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陈永康赶紧凑过去。
“永……永芳呢……”母亲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陈永康看了看身边的父亲,父亲别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尽量让声音平静些:“妈,有件事,我瞒了您十几年。您听了千万别激动,啊?”
母亲眨了眨眼。
“永芳她……不在了。”陈永康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年夏天,天特别热,她去河边洗衣服,赶上上游发洪水,不小心滑下去了……还是下游的维吾尔族老乡发现的,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没敢说真话。没敢说永芳其实是想偷偷游过叶尔羌河逃回上海,他知道母亲要是知道女儿是受不了苦才跑的,会更难受。就当是个意外吧。
“妈,对不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没照顾好妹妹,是我对不起您……我怕您受不了,不敢告诉您……我每个月都以她的名义给您写信,我知道我不该骗您,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母亲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听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却很平静:“我早知道了。”
陈永康愣住了:“妈……您说什么?”
母亲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哪有……十几年不回家的亲闺女啊……哪有……连个电话都不打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都要喘半天:“头几年……我还骗自己……说永芳忙……可后来……后来我就明白了……”
“那您怎么不拆穿我?”陈永康的声音都变调了。
母亲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你是为妈好……妈知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你不说……妈就装不知道……这样啊……妈还能有个盼头……”
陈永康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病床前,把脸埋在床单上,失声痛哭起来。像个迷路了十几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哭了好半天,陈永康才渐渐平复。
母亲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大概是把话说开了,心里反而踏实。她看着站在旁边的古丽帕夏和雪莲,目光里带着疑惑。
“妈,这是我爱人,古丽帕夏。1980年结的婚。”陈永康赶紧拉过妻子。
古丽帕夏往前站了站,鞠了个躬,用不太标准的上海话说:“妈,您好。我是帕夏。”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漾开笑意,点了点头:“好……好姑娘……”
她又看向雪莲,招了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雪莲躲在妈妈身后,有点怕生。古丽帕夏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叫奶奶。”
雪莲慢吞吞走过去,仰着小脸小声喊:“奶奶。”
母亲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雪莲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她妈妈。
“真好看……”母亲的声音很柔,“跟永芳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永康的鼻子又酸了。
“叫什么名字啊?”
“叫雪莲,陈雪莲。”
“雪莲……”母亲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像雪山上的莲花……干净……”
她拉着雪莲的小手,轻轻摩挲着,眼神里满是慈爱。
那天夜里,母亲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陈永康握着母亲的手,一直坐到天亮。古丽帕夏陪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天亮时,陈父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这个样子,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然后慢慢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脸。
“老太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就走了呢……你不是说……要等永芳回来吗……”
陈永康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肩膀,声音哽咽:“爸,您别太难过了……妈走得很安详……”
陈父转过头,老泪纵横,却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父子俩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永康才哑着嗓子开口:“爸,我想……把永芳的骨灰迁回来。葬在妈身边。”
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接回来吧。让她们娘俩,团聚。”
丧事办了三天。
老邻居、老同事来了不少人,都说陈老太走得安详,是福气。陈永康穿着孝服跪在灵堂里答谢客人,古丽帕夏穿着一身黑,头上别着白花,忙前忙后端茶倒水。邻居们偷偷议论,说永康媳妇是新疆人,长得好看,人也勤快。
丧事办完,陈永康准备回新疆接永芳的骨灰。古丽帕夏和雪莲先留在上海,住在父亲家,等他接了骨灰下葬后,再一起回新疆。
临走前一天晚上,父子俩坐在亭子间里聊天。灯光昏黄,照着两张相似的脸。
“爸,我走之后,您一个人注意身体。钱够不够花?我给您留点。”
“不用。”陈父摆摆手,“我有退休工资,够花。你在那边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
他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脸显得更苍老:“你妈葬在西郊公墓。等我死了,也葬那儿。永芳的骨灰,就葬你妈旁边。我们一家三口,迟早要团聚的。”
“爸,别说这种话。”
陈父笑了笑,没说话。
“你在新疆,过得好吗?”沉默了会儿,他忽然问。
“挺好的。”陈永康点点头,“有工作有房子,媳妇孩子都挺好。还有建华他们一帮老战友,常走动。”
“那就好。”陈父叹了口气,“你和永芳当年说走就走,一走快二十年。你妈天天想你们,想永芳想得夜里哭。我知道她心里苦,可我也没办法。不用安慰我,我没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一个人在新疆打拼不容易,现在有家有口了,好好过日子。”
陈永康点点头,眼眶发热。
回新疆的路依然漫长。陈永康一个人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从江南水乡变成戈壁滩,心里越来越沉。他这次回来,是带妹妹走的。
回到团里,他跟连里请了假,直接去了城郊的普照寺。
永芳的骨灰一直寄存在庙里的地藏殿。第三排第七格,这个编号他记了十七年。
知客僧拿来钥匙,打开格子上的小铜锁。
淡蓝色的骨灰盒露出来,是当年他亲手选的,永芳说蓝色像天,像河。十七年了,盒子还是那个颜色,只蒙了层薄灰。
陈永康掏出随身带的干净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的妹妹。
“永芳,”他轻声说,“哥带你回家。”
他抱着骨灰盒走出庙门,坐长途汽车,再转火车回上海。一路上,他把盒子放在腿上,用外套盖着,生怕碰着摔着。
火车轰隆隆地往东开,穿过戈壁,穿过沙漠,穿过城市和乡村。陈永康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一句话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陈永芳下葬那天,上海飘着细碎的小雪花。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一家人,陈永康、古丽帕夏、雪莲,还有陈父。
陈永康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然后一铲一铲填上土。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落在新堆的坟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妈,永芳,”陈永康跪在墓前,声音沙哑,“我把永芳带回来了。你们母女俩,终于团聚了。”
古丽帕夏拉着雪莲也跪了下来,给婆婆和姑姑磕了三个头。
雪莲还不太明白死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爸爸妈妈都很伤心,所以她也很乖,不哭不闹。磕完头,她仰着小脸问:“妈妈,姑姑在里面睡觉吗?”
“嗯,姑姑在里面陪奶奶。”
“那她什么时候醒呀?”
古丽帕夏答不上来,只能把女儿搂进怀里。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
陈永康跪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起身。十七年的谎言,十七年的愧疚,十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妹妹回家了。
陈父站在旁边,头发胡子上都落了雪。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妻子和女儿的墓碑,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在上海又待了半个月,眼看就要过年了,陈永康一家三口准备回新疆。
临走前一天,陈永康带着妻女去了一趟外滩。
冬天的外滩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雪莲裹得像个小粽子,被爸爸抱在怀里,好奇地指着远处:“爸爸,那座桥好高啊!”
“那是外白渡桥。”
“比我们新疆的桥还高吗?”
“高多了。”
雪莲“哇”了一声,瞪圆了眼睛。
古丽帕夏站在陈永康身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她拢了拢头发,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轻声说:“上海真好。”
陈永康转过头看她:“喜欢上海?”
古丽帕夏想了想,摇摇头:“不好。太挤了,人太多。还是新疆好,地大,敞亮。”
陈永康笑了。
他看着外滩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很平静。上海是他的老家,有他的童年,有他的父亲,有他的母亲和妹妹。可新疆,才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女儿,有他种了十几年的地,有他的葡萄架。他的根,已经扎在那里了。
“走吧,”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回家了。”
古丽帕夏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上海冬天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