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把电动车停在酒吧对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条街叫“不夜城”，两旁全是酒吧和KTV，霓虹灯的光把路面染成五颜六色的，像一块被人泼了油漆的画布。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有说有笑，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和更浓烈的酒精味。
林北坐在电动车上，看着手机屏幕。苏晴给的那个旧手机又震了，他翻开，还是那行蓝底白字——“富二代周某，酒驾撞人致残，因随机因果被判无罪。请及时处理。”他已经把这条消息看了十几遍了。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他不甘心。一个酒驾撞人致残的富二代，被因果随机到了“无罪”。好人可能暴毙，恶人可能长命。系统宕机了，因果在随机兑现，但这不是彩票，这是人命。
林建国坐在后座上，手还环着林北的腰。他的腿恢复了不少，但站久了还是软，林北本来不想带他来的，但父亲说“我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来看看”。林北没拒绝，因为父亲说的有道理。一个人在家，对着那口锅，炒出来的蛋炒饭也是凉的。
“就是那个人？”林建国指着酒吧门口。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搂着一个穿亮片裙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花衬衫的哥们。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走路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踩空台阶，被旁边的姑娘扶住了。
“就是他。”林北看着那个人，脑子里闪过苏晴手机上的信息——周某，28岁，家中经营建材生意，三年前酒驾撞伤一名外卖骑手，致其终身残疾。案件一审判决赔偿八十万，缓刑两年。受害者不服上诉，二审因“证据不足”改判无罪。不是证据不足，是因果随机。
“他现在又喝酒了。”林建国的手收紧了，“他还敢开车？”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花衬衫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白色保时捷的车灯闪了两下。
“你在这等着。”林北下了车，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件叠好的马甲——代驾的，荧光黄色的，背后印着“e代驾”三个字。这是他今天下午花了五十块钱从一家代驾公司租的，押金二百。
林建国看着那件马甲，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林北套上马甲，把帽子压低了一些，“你坐好，别动。”
他穿过马路，走到那辆白色保时捷旁边。花衬衫年轻人正要拉驾驶座的门，林北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玻璃。
“先生，您喝酒了，需要代驾吗？”
花衬衫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他。那张脸红得不正常，鼻尖上全是汗珠，瞳孔有些涣散，但嘴角挂着一个不可一世的弧度。“代驾？你是哪个平台的？”
“e代驾。”林北指了指马甲上的字，“正规平台，有保险。”
花衬衫笑了，笑得很响，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回头看。“行啊，你来开。”他把车钥匙扔给林北，搂着亮片裙姑娘坐进了后座。那两个穿花衬衫的哥们也挤了进去，五个人，一辆车，后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林北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后座上，花衬衫已经倒在了亮片裙姑娘的肩膀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那两个哥们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打电话，没人注意他。
他发动了车，缓慢驶出停车位。
“去哪？”林北问。
“东区，翡翠湾。”花衬衫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含混的，像含着一口痰。
林北打了转向灯，驶入主路。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紫的，在他的脸上交替明灭。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很稳，不急不慢。开出一段路后，后座花衬衫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忽然坐直了。
“我操，今晚查酒驾。”他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在建设路那边设卡呢。”
旁边那哥们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喝了这么多，被抓了就得进去了。”
“进去个屁。”花衬衫又躺了回去，“我车上有代驾，怕什么。”
林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小路。不是建设路的方向，是建设路相反的方向。
“你这是往哪开？”花衬衫又坐起来了。
“抄小路。”林北说，“那边不堵车。”
花衬衫盯着后视镜里林北的眼睛，看了两秒，又躺回去了。“行，快点开。”
林北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小路很窄，两旁是老旧居民楼，路灯昏黄，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身颠簸，后座几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花衬衫骂了一声“这他妈什么破路”，但林北没有减速。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车前灯的两道光柱照着前方的路面。墙壁上的水管和电线在光柱里一闪而过，像某种黑暗中的速写。
“这他妈是哪？”花衬衫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含混的慵懒，而是带着一种不安的尖锐。
“近路。”林北说。
车头拐过一个弯，前方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路灯，是警灯。红蓝色的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报。
花衬衫猛地坐直了。“你——”
林北把车停在警察设卡点前，熄了火。他打开车窗，对走过来的交警说：“这位先生涉嫌酒驾，全程视频在这。”他从方向盘下面取下一个微型记录仪——不是车的，是他自己的，下午花一百五十块在网上买的，藏在方向盘下方的塑料盖里。
交警接过记录仪，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上花衬衫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下车，吹气。”
花衬衫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扶着车门，看着交警手里的酒精测试仪。
“我没开车。”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车上有代驾。”
“代驾说你是从他上车之前就喝了。”交警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涉嫌指使代驾逃避检查。”
花衬衫的嘴唇在发抖。他转过头，瞪着林北。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一种林北见过的、在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都出现过的表情。
“你等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北下了车，把代驾马甲脱了，塞进后备箱。他走到花衬衫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
“我等着。”林北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起步，我慢慢等。”
花衬衫被带上了警车。交警走过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同志，谢谢你配合。这个记录仪我们需要作为证据保留，你留个联系方式，处理完了还你。”
林北留了电话，转身走向巷口。花衬衫的两个哥们站在路边，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抽烟，谁也没看他。亮片裙姑娘蹲在路边，高跟鞋脱了放在旁边，揉着脚踝，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林北走出巷口，穿过主路，回到那辆电动车旁边。林建国还坐在后座上，手撑着车座，腿伸得直直的，像是在活动关节。看见林北走过来，他问了一句：“办完了？”
“办完了。”林北跨上车。
“怎么样？”
“吹气一百八，醉驾。”林北拧动油门，“三年起步。”
林建国的手环住了他的腰。“儿子。”
“嗯。”
“你今天像警察。”
林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淡淡的笑，不是那种“我儿子真棒”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的笑。
“不，”林北说，“我是外卖员，顺便送正义。”
电动车驶出了那条街，拐进了回家的路。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街道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后座上，林建国咳了一声。
“累了？”林北问。
“不累。”林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饿了。”
林北笑了。“回家，蛋炒饭。”
他们回到那间小餐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门头用硬纸板写的“因果蛋炒饭”还在，被风吹得歪了，林北停下来正了正，又加了一条胶带。后厨的灶台还凉着，林建国走进去，打了两个蛋，切了一把葱花，点火，热油，下蛋，下饭，翻炒。他的动作还是慢，但越来越稳了。
林北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手机震了一下，他翻开——不是苏晴那个旧手机，是他自己的。一条新闻推送：“富二代醉驾案最新进展：嫌疑人周某血液酒精含量186mg/100ml，涉嫌危险驾驶罪，已被刑事拘留。受害者家属表示‘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夜空。看不见因果线了，但他知道，今晚有一条线，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林建国端着两碗蛋炒饭从后厨走出来，一碗放在林北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对面。蛋炒饭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蛋碎裹在米粒上，葱花点缀其间，像一幅小小的画。
“吃吧。”林建国说。
林北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米饭还是热的，蛋碎在舌尖上化开，葱花的香气从口腔涌上鼻腔。是父亲的味道，但不一样了。不是更好或更差，是另一种味道——像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纪，炒出来的饭里藏着不同的故事。
“好吃。”林北说。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蛋炒饭，一口一口的，很慢。林北看着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微微发抖的手。这个人曾经是操盘手，能写因果，能凭空制造命运。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炒蛋炒饭的普通人。
林北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站起来，收了两个空碗，走进后厨洗了。水哗哗地流，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路灯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父亲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开，呼吸很均匀。林北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明天，还会有新的案子。新的随机因果，新的不公平，新的需要有人插手的事。他会去，一件一件地，像今天这样——调监控，找律师，伪装代驾，发动众筹。普通人的方式，解决普通人的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那条街上，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那里。苏晴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个翻盖手机，屏幕上是林北和父亲坐在餐馆门口的画面。不是偷拍，是监控。和青山路停尸房地下室里那面监控墙一样的画面。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屏幕，发动了车。
“因果修理工，”她低声说，“第一天，及格。”
SUV驶入了夜色，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