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租来的小店面里擦桌子。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之前是一家理发店,墙上还有没撕干净的镜子贴纸。他把桌椅摆好,一共六张,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但擦干净了也能用。门头还没装,他自己用硬纸板写了六个字——“因果蛋炒饭”,用胶带贴在玻璃门上。
林建国在后厨试炒蛋炒饭。锅铲碰铁锅的脆响从里面传出来,油花溅开的滋滋声混着葱花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屋子。林北擦着桌子,闻着那味道,肚子叫了一声。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从青山路回来之后,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很慢,腿还是没力气,站久了就发软,但手是好的。手能握铲,能颠勺,能炒出和他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味道的蛋炒饭。这就够了。
苏晴给的那个旧手机放在桌上,翻盖的,外壳磨得发白。林北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拿起手机翻开来看了看。屏幕是蓝色的背景,中间有一行白字——“因果修理工”。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他把手机合上,正要放回口袋,它震了。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那种嗡嗡嗡的、像蜜蜂扇翅膀的震动。林北翻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随机因果事件:拾荒老人赵某,捡到中奖彩票,被便利店诬陷偷窃,今日开庭。”
林北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开庭?今天?现在?
他冲后厨喊了一声:“爸!开工!”
林建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了好几处油渍。“什么开工?”
“苏晴那个破手机来活了。”林北已经把外套穿上了,“拾荒老人被诬陷偷彩票,今天开庭,快去。”
林建国关了火,把锅铲放下,解了围裙,跟着林北走出店门。他走得很慢,腿还是软,但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少。林北扶着他上了电动车后座,自己跨上前面,拧动油门。
“系好安全带。”林北说。
后座没有安全带。林建国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传过来。
“哪家法院?”林建国问。
“区法院,老城区的那个。”林北拧大了油门,电动车在街道上飞驰,超过了一辆公交车,又超过了一辆出租车。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减速。
区法院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门面不大,门口停了两辆警车和一辆面包车。林北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扶着父亲下了车,两个人往法院大门走。门口站着一个法警,拦住他们。
“干什么的?”
“家属。”林北说,“赵某,拾荒老人,今天开庭的那个。”
法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林建国,侧身让开了。
审判庭在一楼,门是关着的。林北推门进去,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一个穿夹克衫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法官还没到,检察官和律师在低声交谈,书记员在整理文件。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人。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洗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瘦,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听不清。
林北认出了他。就是那个拾荒老人,赵某。他见过他的照片,在苏晴的手机上,在新闻推送的截图上。一个靠捡垃圾为生的老人,在垃圾桶旁边捡了一张彩票,中了五十万。他去便利店兑奖,店主说彩票是他丢的,报警,老人被以盗窃罪起诉。
检方指控他“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涉案金额五十万元,建议量刑三年以上。
林北在旁听席坐下,父亲坐在他旁边。法官还没来,被告律师凑到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老人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
林建国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是他捡的还是偷的?”
“捡的。”林北说,他的眼睛盯着被告席上那个老人的背影,“他要是偷的,不会去便利店兑奖。”
林建国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要我帮他拨一下线?我虽然没额度了,但可能还有点余感——”
林北一巴掌拍在父亲的手背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旁听席上那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爸,”林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是普通人,别手贱!”
林建国揉了揉手背,委屈地瘪着嘴。“我就是问问……”
“问了也不行。”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起立,坐下。庭审开始。
检方陈述案情,大致和新闻里说的一样。便利店店主作为证人出庭,指着老人说:“我看见他从我店里的收银台上把彩票拿走的。”老人反驳,声音很小,说“我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法官问有没有证据,老人说“没有”。
检方问便利店店主有没有监控,店主说有,但硬盘坏了,监控没录下来。
林北举手。“法官,我申请调取路边监控。”
法官看了他一眼。“你是被告的什么人?”
“家属。”林北说,“远房亲戚。”
法官犹豫了一下,还是批准了。法院的人去调了路边的监控,画面被投到了审判庭的大屏幕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老人从路边的垃圾桶旁弯腰捡起一张纸,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然后走进了便利店。不是从收银台上拿的,是从地上捡的。捡和偷,在法律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林北站起来。“法官,这算捡,不是偷。”
法官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便利店主。店主的脸色变了,从之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揭了短。
“被告赵某,无罪释放。”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便利店主报假警,罚款五千元。”
旁听席上那个抱孩子的老太太鼓起了掌。林建国也跟着拍了两下,被林北按住了手。
“别拍了,丢人。”林北低声说。
“鼓掌怎么就丢人了?”
“你是家属,鼓掌像演戏。”
林建国把手放下了。
老人从被告席上走下来,腿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走到林北面前,伸出那双干瘦的手,握住了林北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掌心里全是老茧,像干裂的土地。
“小伙子,”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好人会有好报的。”
林北笑了一下。“您这彩票中了五十万,确实好报。”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松开林北的手,转身走出了审判庭。
便利店主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北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他扶着父亲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那辆电动车上,车座被晒得发烫。老人已经走远了,军绿色的背影在街道的拐角处消失。
“五十万呢,”林建国坐在后座上,手环着林北的腰,“他一个人,怎么花?”
“存着。”林北拧动油门,“养老。”
电动车驶出了法院门口那条窄街,汇入了主路的车流。林建国在后座上咳了一声,林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的脸上有一个淡淡的笑。
“笑什么?”林北问。
“笑你。”林建国说,“你刚才在法庭上站起来那一嗓子,像你妈。”
林北的手在车把上顿了一下。他不记得母亲。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亲从不提她,家里没有她的照片,连户口本上她那一页都已经被注销了。但父亲偶尔会提到她,不经意地,像今天这样——“像你妈”。不是故意的,是某些东西太像了,像到他忍不住要说出来。
“我妈什么样?”林北问。
后座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
“和你一样。”林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爱管闲事。”
林北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们回到那间小餐馆,门口用硬纸板写的“因果蛋炒饭”还贴着,被风吹歪了一角。林北停下来,把纸板正了正,胶带已经松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重新贴好。
后厨的灶台还热着,之前炒的那锅蛋炒饭已经凉了。林建国把饭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蛋,切了一把葱花,点火,热油,下蛋,下饭,翻炒。蛋要打散,油要热,米饭要隔夜的。他的动作没有以前快了,手腕翻不过来了,只能用铲子慢慢地推。但味道还在,葱花的香气混着米粒的焦香,填满了整间屋子。
林北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
手机震了。
他翻开,屏幕上是那行蓝底白字——“随机因果事件:富二代周某,酒驾撞人致残,因随机因果被判无罪。请及时处理。”
林北叹了口气。“又来一个。”
林建国端着两碗蛋炒饭从后厨走出来,一碗放在林北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对面。
“谁?”
“富二代,酒驾撞人,无罪。”林北扒了一口饭,“因随机因果。”
林建国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随机因果是苏晴说的那个?系统宕机了,因果随机兑现?”
“对。”林北又扒了一口,“好人可能暴毙,恶人可能长命。这个富二代撞了人,本来该判的,结果因果随机到了他头上——无罪。”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林北。“你想怎么做?”
林北把碗里的蛋炒饭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来。
“先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拿起头盔,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还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粒米,半天没送到嘴里。
“你去不去?”林北问。
林建国把那粒米送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解了围裙。
“去。”
林北笑了。“那你快点,腿不好还磨蹭。”
林建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他穿上外套,跟着林北走出店门,跨上电动车后座,手环住了林北的腰。
“抱紧了。”林北说。
“知道了。”
电动车拧动油门,驶入了午后的街道。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苏晴给的那个旧手机在林北口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等着被激活的种子。
他不知道那个富二代在哪里,不知道要怎么取证,不知道这次要用什么方法。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的。不是用因果线,不是用超能力,是用他自己的眼睛、耳朵、手和脚。用普通人的方式,解决普通人的问题。
父亲在后座上咳了一声,林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的脸上有一个淡淡的笑。
“笑什么?”林北问。
“笑你。”林建国说,“你刚才说‘开工’的时候,像个包工头。”
林北也笑了。电动车在街道上飞驰,超过了一辆公交车,超过了一辆出租车,超过了一个骑着三轮车卖水果的老头。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减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SUV远远地跟着,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苏晴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
“因果修理工。”她低声说,“有点意思。”
她踩下油门,SUV拐进了另一条街,消失在了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