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也很瘦,皮包骨头,身上的道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们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们互相搀扶着,左边的老人拄着一根竹杖,右边的老人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简宏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手一抖,竹杖差点又掉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该死,怎么这两位还活着?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脊背发凉。
这两位如果还在,那他今天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几个民间法脉的年轻弟子不认识这两个老人,再次低声询问身边的长老。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散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
“如果刚才那位许姓老人是元真道派的活化石,那这两位,就是玄一天师府的活化石。”
年轻弟子的眼睛瞪大了。
“三百年前正邪大战,这两位是天师府一方统帅战场的长老的后人。而且,他们是亲兄弟。”老散修的目光中带着敬畏,“他们的家族同样遭到旁门左道的诅咒,代代双腿残疾。不过传言他们早就羽化了,没想到还活着。”
另一个弟子忍不住问:“长老,元真道派和玄一天师府不是一直不对付吗?为了争天下道门领袖,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了。今天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老散修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须,声音更低了。
“早期的时候,元真道派和玄一天师府关系是很密切的。那时候天下道门是一家,哪有这么多门户之见。但是安稳日子过久了,人心就变了。为了虚名,为了权力,为了那点香火钱,争来争去,争到最后,面和心不和。今天凑到一起,不过是因为有共同的猎物罢了。等猎物分完了,他们还是要争的。”
年轻弟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走到许姓老人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站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又相互依靠纠缠的老树,弯得很低,但没有断。
许姓老人闭着眼,面朝他们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们哥俩怎么出来了?明明是老夫答应了那丫头的事,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左边的老人脾气明显火爆一些,一开口就像吵架。
“人走茶凉,你镇不住天师府那群小崽子了。当初你背着我们哥俩去求医,这份情,我们记着。今天你丢了面子,我们脸上也没光。”
右边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许姓老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老人站在山道上,如同三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头,沉默,坚硬,谁也搬不动。
左边的老人转过身,面朝简宏达。
他的眼睛没有瞎,但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挪到简宏达面前,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简宏达的腿在发抖,是真的在发抖。
但他在咬牙撑着,努力让腰杆挺得笔直,不敢弯。
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八十位天师府弟子,他退了,天师府的脸面就没了。
老人停下脚步,距离简宏达不到三尺。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泛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猛地挥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山道上回荡。
那声音不大,但很响,响到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简宏达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简宏达咬着牙,没有还手,也没有吭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头没有转回来,依旧偏向那边。
“问你话呢。”老人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老许的面子在玄一天师府不值钱。那老夫的面子呢?值几个钱?”
简宏达缓缓转过头,看着老人。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屈辱又像是无奈的东西。
他不敢还手,也不能还手。不仅仅是因为打不过,更是因为眼前这个老人的姓氏。
张。
从古至今,天师府历代天师都姓张。
府传的功法谁都可以学,宗传的功法只有张家人才能学。
眼前这位老人虽然只是旁系,不是嫡传,但他的身上流着张家的血。
简宏达姓简,不是张。
他在天师府的地位再高,功劳再大,面对张家人,他永远低一头。
“晚辈不敢。”简宏达的声音沙哑,低下头。
“不敢?”老人冷笑一声,竹杖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不敢你就带着你的人,给老夫滚下山去。回去告诉老天师,就说老夫说的,让他好好管管你们这些不争气的东西。要是他不管,老夫就亲自回天师府,替他去管。”
简宏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面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背着老天师偷偷下山的,老天师在闭关,根本不知道他带了八十位弟子来终南山。
如果这两位老人真的去了天师府,把事情闹大,老天师出关后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他。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晚辈……晚辈……”简宏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进退两难。
齐南宇看着简宏达,面色铁青。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令旗,指节泛白。
齐南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今天这件事,有些超过了他的预期。
他知道许姓老人有可能还活着,但是没想到这两位张姓老人还没死。
想了想,齐南宇深吸一口气。
“几位前辈。”齐南宇的声音很冷,“你们能管住元真道派,能管住天师府,但管不住天下正道。诛魔令是天下正道共同签发的,不是元真道派一家的,也不是天师府一家的。如今诛魔令出,几位前辈难道想和整个玄界为敌?”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有青色的灵光流转。
茅山派的长老,玄玙的师弟。他走到齐南宇身边,抱拳行礼,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三位老人。
“几位前辈,晚辈茅山派玄毅。玄玙是我的师兄,他在终南山被人废了修为。此仇不报,茅山派的脸面何在?几位前辈辈分再高,也不可以包庇凶手,与整个天下正道为敌。”
人群中响起附和声。
茅山派的弟子们齐声大喝,法器出鞘,灵光闪烁。
其他各派的弟子也被带动起来,有人拔剑,有人念咒,有人举起了法器。
齐南宇则借势高举令旗。
一时间,山道上,杀意凛然。
然而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又从山道拐角处传来。
这一次,只有两个人。
一老一少。
两个女性。
老的走在前面,少的搀扶着他。
老的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
少的面容清秀,身穿一身粗布衣裙。
她的步伐稳健,搀扶着老人,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人群中,有人苦笑了一声。“这又是哪个老修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