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手已经握住了楼梯间的门把手,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传遍全身。他刚要推门,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
林北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走。风在天台上呼啸,林国栋的声音穿透风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的耳膜。
“城市里有十个恶人,”林国栋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一个主持人宣布游戏规则,“我给他们每人写了一根必死因果线。三小时后,同时触发。”
林北慢慢地转过身。
林国栋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万家灯火,那张和他父亲七分像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递过来。
林北没有接。林国栋也不在意,把纸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用一块碎玻璃压住。风把纸的边角吹得啪啪响,但吹不走。
林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纸。
名单。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罪行。第一个,家暴男,长期殴打妻子致其伤残。第二个,诈骗犯,非法集资三亿元,受害者多为老年人。第三个,贪官,受贿上千万元,挪用扶贫资金。第四个,人贩子,拐卖儿童七名。第五个,黑心矿主,违规作业致十二名矿工遇难。第六个,医闹头子,组织围攻医院致医生重伤。第七个,校园贷头目,逼死三名大学生。第八个,假疫苗贩子,制售假疫苗致多名儿童残疾。第九个,偷税大户,逃税数亿元,拖欠工人工资。第十个,一个普通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年前酒驾撞死一家三口,未被定罪。
林北的目光在第十个名字上停了很久。那个名字他没见过,那个罪行他听过无数次——酒驾,撞死人,没有被定罪。不是因为他无罪,是因为他有钱,有关系,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你可以用你最后一次机会,救其中一个。”林国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拨一下,那根线就断了。那个人就不用死。”
林北抬起头,看着林国栋。那张脸上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法官,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
“别信他!”
陈婆婆的声音突然从林北的口袋里炸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刚才上车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座椅中间,打开了免提。那之后他晕过去又被拉回来,手机一直没关。陈婆婆还在线上。
“你救一个,其他九个的死因会算在你头上!”陈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他会把那些因果全部嫁祸给你!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和你爸二十年的额度全部清零!”
林国栋没有否认。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林北,像在等一个答案。
林北低下头,重新看着那张名单。十个名字,十条命。他可以用一下手指,救一个人。但那一个人活下来,其他九个人的死就会算在他的头上。父亲的二十年额度,他拨过的六次因果,全部清零。他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不,比普通人更糟糕——他会变成一个背负着九条人命的普通人。
“那就一个都不救。”林北的声音很平静。他站起来,把那张名单从碎玻璃下面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欣赏,像老师看到学生答对了题。
“聪明。”林国栋拍了拍手,掌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单薄,“但你有没有发现——名单第十一个人,是你自己。”
林北的身体僵住了。
“我在你身上也写了一根线,三小时后,你也会死。”林国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用选救谁。因为你自己就是那个需要被救的人。”
陈婆婆在手机那头尖叫起来。“林北!别信他!他在吓你!他不能在额度用完之前动你——”
“是吗?”林国栋对着手机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你看看他的手腕。”
林北低下头,撩起右手腕的袖子。银线的红印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他盯着它,盯了五秒钟。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它动了。
那根银线,不,不是银线,是银线消失后留下的那道红印,开始移动。从手腕内侧往手掌的方向延伸,不是从皮肤下面浮上来的,是皮肤自己在改变颜色。像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毛笔,蘸着红色的墨水,在他的皮肤上一笔一笔地画。
红线在移动,从手腕往手掌,从手掌往手指,从手指往——手腕?不,不是往手指。是往手臂的方向。红线分岔了,一条往指尖,一条往肩膀,往心脏的方向。
林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害怕,是身体本能的反应。那种灼热感又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绵密的、持续的灼痛,而是一种跳跃的、脉冲式的刺痛,像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把一根针往深处推进一步。
“倒着走。”林国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从手腕往心脏走。走到心脏,你就没了。”
陈婆婆在手机那头喊,但林北听不清她在喊什么。手机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像电视机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红线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往手臂上方爬。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看那条线,不去想那根线,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红线还在爬,但他的心跳慢下来了。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十个人吗?”林国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北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你拨了六次,还剩四次。”林国栋伸出四根手指,“一次机会,救一个人。剩下三个,是你欠我的。”
林北盯着那四根手指。修长的,苍白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写过多少因果?写过多少人的生,多少人的死?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欠你爸的,你还不完。”林国栋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风衣口袋里,“但你欠我的,你可以还。”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林北的声音很冷。
林国栋笑了。“你欠我一条命。你爸用他的命,抵了他欠我的。你妈用她的离开,抵了她欠我的。你呢?你拿什么抵?”
林北的手指攥紧了。母亲。林国栋提到了母亲。他不知道母亲是谁,她长什么样,她为什么离开。父亲从不提她,家里没有她的照片,连户口本上她的那一页都已经被注销了。但林国栋知道。他知道一切。
“我妈在哪?”林北的声音有点干。
林国栋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城市,那个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
“等你活过今晚,我再告诉你。”
风又起来了,吹得林北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反射到云层上,又散射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林北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几十米的高空,再往下是城市的街道,路灯连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他想象着三小时后,这十个恶人会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车祸、心脏病、意外坠落、煤气泄漏。每一种死法都像一场意外,没有破绽,没有证据,只有因果。而他,可以选择让其中一个人不死。
但他不会选。
不是因为不想救,是因为不能救。救一个人,杀九个人。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陷阱。
“还有两个小时五十八分。”林国栋的声音像报时器一样精准,“你可以在这里等,也可以下去做点什么。但不管你做什么,结局都不会改变。”
林北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直接让他们死就行了,不用告诉我。”
林国栋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年轻,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因为我想让你看着。你爸看着了我二十年,你也该看着。”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爸看着了他二十年?什么意思?父亲知道林国栋在哪?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写的每一条因果?
“你爸临死前,把所有的监控记录都删了。”林国栋的声音很轻,“但他没删掉脑子里的。他带着那些画面走了。你知道吗,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林北没有回答。
“他说——‘国栋,我看着你二十年了。你写的每一条线,我都看见了。你不会赢的。’”
风在天台上呼啸,把林国栋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他死了。”林国栋说,“他输了。但他把眼睛留给了你。你觉得你能赢?”
林北盯着那双眼睛,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赢,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些恶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阻止那些因果。但他确定一件事。
“我不会看着的。”林北说。
他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身后传来林国栋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夜色。
“你已经在看了。”
林北冲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奔跑。他跑过一层又一层,从顶层跑到一楼,推开了大楼的门。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掏出手机,倒计时还在走。两个小时四十八分。他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名单还在。十个名字,十条命。
林北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他没有想好要去哪里,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里等。等死,等因果兑现,等林国栋笑着看他输。
电动车冲进了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大楼天台上,林国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里。那张和父亲七分像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跑吧。”林国栋低声说,“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因果。”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天台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扇门,门后是楼梯,楼梯通往另一个出口。
风把天台上的碎玻璃吹得哗哗响,像一个没有掌声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