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网吧的角落里坐了四个小时。
他没开游戏,没看视频,甚至没怎么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搜索引擎,旁边挂着几个新闻网站的页面。他的手指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盯着屏幕,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
过目不忘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本能。他不需要刻意去记什么东西,那些画面会自己钻进他的脑子里,像钉子钉进木板,拔都拔不出来。
他调出了每一个受害者的新闻视频。超市老板的追尾事故,监控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下午两点二十分。他在脑子里按下暂停,放大画面——十字路口的东南角,停着一辆车。黑色的,SUV,车牌的几位数被路灯的柱子挡住了,只能看到是本地牌照。
下一个画面,家暴男跳楼的那家医院。监控拍到了医院门口的马路,时间凌晨两点十三分。那辆黑色SUV停在急诊室对面的路边,车头朝东,发动机盖上的水珠折射着路灯的光。
下一个画面,虚拟币头目跳楼的那栋住宅楼。街道监控拍到了楼下的马路,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黑色SUV,同样的位置——路口东南角,距离楼门口约三十米。
林北把这三张画面同时调出来,并列在屏幕上。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的视野里,那三辆SUV重叠在了一起。同一个车型,同一种黑色,车牌的遮挡位置完全一致——第三位和第七位被遮挡。同一辆车。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翻。保健品头目直播出事的那栋写字楼,楼下路口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车。街道办副主任在大屏幕前出丑的那个广场,对面停车场的监控也拍到了那辆车。
每一个地点,每一次事件,那辆车都在。
林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调出了另一个画面。不是新闻视频,是他手机里存的——父亲去世前最后一周的行车路线图。外卖平台的后台记录了他父亲每一天的配送轨迹,林北之前把这些数据存了下来。
他把那条轨迹投射到城市地图上,然后把那辆黑色SUV出现的所有位置标注出来。
父亲去世前第七天,老城区,配送路线经过了三个路口。那辆SUV出现在其中两个路口的附近。前第六天,新城区,SUV出现在父亲配送路线的起点和终点。前第五天,开发区,同样的位置。前第四天,老城区,SUV跟着父亲穿过了大半个城区。前第三天,青山路。那辆SUV停在停尸房对面的路边,熄了火,停了整整两个小时。
林北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火山爆发式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冬天的寒气。
有人在跟踪我爸。
从一周前就开始跟踪了。不是一天,不是两天,是整整一周。那个人知道父亲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在哪家店停下来吃饭,在哪棵树下停车。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下来了。
林北睁开眼,盯着屏幕。他调出了自己的配送路线——过去两个月的记录。然后调出了那辆黑色SUV在所有事件中的出现位置,把两个图层叠加在一起。
重合。
不是部分重合,是几乎每一个他拨过线的事件发生地附近,那辆车都出现过。超市、居民楼、写字楼、保健品公司、街道办广场——每一个地方。在他到达之前,那辆车已经在了。在他离开之后,那辆车还在。
那个人不只是跟踪父亲,也在跟踪他。
林北把电脑关了,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站了几秒钟,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倒计时。20:13:44。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网吧前台,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去。林北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去青山路。他往城中村的方向开。
城中村在城市西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巷道窄得连两辆电动车并排都走不了。那里的住户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房租便宜,环境差,但林北很熟悉这个地方——他刚来这座城市的头两年就住在这里,每条巷子都走过。
他找了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堵红砖墙,墙面上刷着“拆”字,白漆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胡同的两侧是居民楼的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墙面和几根排水管。
林北把电动车停在胡同口,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餐袋。里面是他路过快餐店时买的一份盒饭,已经凉了。他掏出手机,用虚拟号码下了一个订单。
送达地址:城中村,红星巷18号,死胡同。备注:有重要东西给你,关于青山路停尸房。
他没有写收件人姓名,没有写联系电话。他知道,如果那个人一直在监视他,这个订单会送到该送的地方。
他把手机收起来,蹲在胡同口的角落,把电动车横在自己身前,挡住了大部分身体。他能看见胡同的入口,但入口进来的人看不见他。
等了七分钟。
没有动静。林北没有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第十一分钟,一辆黑色SUV拐进了巷子。车灯关了,只靠路灯的光线缓慢前行。车身很脏,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洗过。车玻璃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林北的心跳加速了。
SUV开进了胡同。车头离那堵红砖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只差几米的时候,车停下来了。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
林北没有动。他在等。等车里的人下来。
车门没有打开。车窗也没有摇下来。那辆车就那么停在胡同深处,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猎物上钩。
林北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拧动了电动车的油门。
电动车从胡同口冲了出去。电机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轮胎在水泥路面上刮出一道黑色的痕迹。他把车头对准了SUV的车尾,在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打方向,车身擦着SUV的后保险杠窜了过去,然后一个急刹,横在了SUV的车头前面。
SUV的司机明显被吓了一跳。车头猛地一沉,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然后车身开始往后倒。
林北没有给它机会。他拧动油门,电动车又窜了出去,绕到SUV的侧面,逼着它往巷道的墙壁上靠。SUV的右侧后视镜擦到了墙壁,发出一声脆响,塑料壳碎了一地。
SUV又往前冲。林北没有退,电动车死死地卡在它的前方,车头对准了它的保险杠。两辆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SUV的发动机在轰鸣,电动车的电机在尖叫,两种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弹跳,像两头不肯退让的困兽。
SUV往后倒了一米,又往前冲了半米。林北没有躲。他死死地攥着车把,眼睛盯着SUV的前挡风玻璃。玻璃太暗了,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SUV撞上了胡同口的垃圾桶。铁皮的垃圾桶发出一声巨响,盖子飞了出去,里面的垃圾洒了一地。SUV的后保险杠卡在垃圾桶的底座上,动弹不得。
林北从电动车上跳下来,冲向SUV的驾驶座。他的橡胶鞋底踩在洒了一地的垃圾上,发出黏黏的、恶心人的声响,但他没停。他冲到车门边,拉住了门把手。
车门没有锁。
他猛地拉开了车门。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棕色的眼睛。很浅,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所有的波澜都已经沉淀了下去。
林北认出了那双眼睛。
康复中心。那个老太太。
她姓赵。赵奶奶。她给他讲过她孙子的生日,她头顶的金色善缘线多得像秋天的麦田,她说“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她就那么看着林北,平静地,像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林北的手还握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他的眼神是冷的。
“是你。”他说。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慢慢地把口罩摘了下来。
那张脸,和他在康复中心见过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那些监控,是你放的?”
老太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个很深的潭水,看不见底。
“你爸……”她开口了,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爸不希望你来找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跟踪我?”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上车吧。”她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北没有动。
“你不是想知道你爸到底留了什么吗?”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上车。”
林北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他松开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气味很淡,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像空气清新剂,更像是某种草木的清香。仪表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都磨毛了。
老太太发动了车。SUV从垃圾桶的底座上退了出来,发出一声金属的嘶鸣。她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出了胡同。
“去哪?”林北问。
“你先告诉我,”老太太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你手上现在有几根线?”
林北没有回答。
“六根,”老太太替他说了,“第六根已经断了。对吧?”
林北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右手腕。那里的皮肤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红印,银线消失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车开上了主路,汇入了车流。
林北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U盘。父亲留给他的U盘。
“你认识我爸多久了?”林北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二十五年。”她说。
林北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老太太的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路,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在忍着一口气。
“比你活得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