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刚从停尸房后门走出来,手机就震了。不是倒计时,不是匿名短信,是胖子打来的电话。他接起来,听筒里炸出一声嚎叫,震得他把手机拿远了五公分。
“北哥!你上热搜了!”
林北皱了皱眉。“什么热搜?”
“#外卖侠现世报#!你点开看看!炸了!全炸了!”胖子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有人把你送餐那几个人的事——超市老板、家暴男、虚拟币头子、保健品王总、街道办副主任——全剪成一个视频,发网上了!播放量已经三百万了!还在涨!”
林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挂了电话,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七位,#外卖侠现世报#,后面跟着一个“沸”字。他点进去。
置顶的是一个三分钟的剪辑视频。画面素材来源很杂——有监控录像,有新闻截图,有直播录屏。第一个镜头是超市老板在镜头前哭诉刹车失灵,第二个镜头是家暴男的妻子浑身是血站在厨房里,第三个镜头是虚拟币头目挂在晾衣架上、内裤上印着“暴富”,第四个镜头是保健品王总在直播里念假药配方,第五个镜头是街道办副主任追着U盘摔进垃圾桶。
视频的配乐是一首节奏感很强的电子乐,每个转场都卡在鼓点上,剪辑手法专业得不像是普通人干的。片尾有一行字幕:“你点的每一份外卖,都是一份因果。别惹外卖员。”
林北盯着那行字幕,后背一阵发凉。这条视频不是网友剪的——普通网友不可能同时拿到超市的监控、医院的走廊画面、写字楼的电梯录像。这些素材的来源,是那些一直在监视他的人。
视频的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那条:“这个外卖员我认识,上次他给我送餐晚了五分钟,我给了差评,后来我出门踩了狗屎。这不是玄学,这是科学。”第二条:“有没有人查一下这个外卖员的底细?这也太巧了。”第三条:“巧什么巧?现世报没听说过?”第四条:“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以后给外卖员全部五星好评。”第五条:“只有我觉得恐怖吗?这个人能控制别人的命运?”
林北把手机放下,骑上电动车,朝外卖站的方向开。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人。那些他拨过线的人,每一个都出了事,每一件事都被拍了下来,被剪辑,被放大,被送到了几百万人的眼皮底下。
有人在用他下一盘棋。一盘他不知道规则的棋。
林北在外卖站对面的路口停了车。远远地就看见了那阵仗——两辆新闻采访车停在门口,一辆挂着市电视台的标,一辆是自媒体平台的。三个摄像师扛着机器,两个记者拿着话筒,还有七八个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把外卖站的卷帘门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女记者对着镜头说话:“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就在这位‘外卖侠’工作的外卖站门口。据站点工作人员透露,这位外卖员姓林,今天没有上班。我们正在尝试联系他——”
林北把车头一拐,绕到了外卖站后面的小巷。他从后门溜进去,站长老李正站在窗前,撩着百叶窗往外看,脸色比他的白头发还白。
“林北!”老李转过身来,“你惹什么事了?”
“我什么也没惹。”
“没惹?那外面那些人怎么回事?”老李指着前门的方向,“刚才还有两个警察来问你的情况!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呢?”
林北没说话。老李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休假两天。”老李的声音低了下来,“别来站点,别接单,手机静音。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李哥——”
“别说了。”老李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是我手底下最好的骑手,这就够了。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没法跑单。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你在这儿。”
林北从后门溜了出去。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两圈,甩掉了可能跟着他的人——其实没有人跟着他,但他的后脑勺总觉得有双眼睛。最后他拐进了一条小街,把车停在了一家网吧门口。
网吧的名字叫“极速网咖”,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兰州拉面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林北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包夜多少钱?”
“三十。”
林北扫了码,拿了卡,找到角落里的一个机位坐下来。电脑的屏保是一张蓝天白云的图片,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开游戏,打开了浏览器,又点开了那个热搜。
#外卖侠现世报#已经从第七位升到了第三位。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八百万。评论区的新留言在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增加。
“我查到了,这个人叫林北,五星骑手,好评率99.8%。”
“他送过的那些人都出事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你们是不是傻?这明显是有人恶意剪辑。”
“恶意剪辑?监控录像也能恶意剪辑?”
“不管怎么说,我以后对外卖员态度好点。”
林北翻着那些评论,面无表情。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提到他名字的评论,都在出现几分钟后被删除了。有人在帮他隐藏身份。不是平台的管理员,因为删除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人工操作。
他刷新了一下页面,热搜从第三位降到了第五位。又过了几分钟,降到了第八位。再刷新,热搜榜上已经找不到#外卖侠现世报#了。
被撤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网吧的灯光昏暗,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在转的时候偶尔掉下几粒。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胖子发来的私信。
“北哥!你在哪?外面好多记者在找你!”
“别告诉他们。”林北回了三个字。
“我当然不会说!你在外面小心点!”
“嗯。”
“对了,刚才有个人加我微信,说是什么MCN机构的,要签你,签约费五百万。”
林北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告诉他们,我只签卖身契,不签卖灵魂的。”
胖子回了一个省略号和三个感叹号。
林北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湿湿的印子。他正要起身去前台买瓶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不是任何APP的推送提醒。屏幕自己亮了,亮得刺眼,然后一暗——彻底黑了。
林北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电源键。没反应。屏幕像一块黑色的玻璃,照出他自己的脸。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台已经死了很久的机器。
然后屏幕又亮了。
但不是正常的光。屏幕的亮度被调到了最高,白得刺眼,连网吧的灯都被比了下去。屏幕上没有桌面,没有图标,只有一片纯白,和一行数字。
23:59:47。
倒计时。
数字在跳动。47、46、45、44——一秒一秒地减少。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屏幕没有变化,还是那片纯白,和那行倒计时。他按了电源键和音量键的组合,试图强制重启。没反应。他长按电源键,三十秒。没反应。
电话拨不出去了,短信发不出去了,它变成了一台只能显示倒计时的机器。
语音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种声音他听过——地铁里的报站、电话里的自动应答、导航软件的语音提示。一模一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机器在朗读天气预报。
“你还剩24小时,找到我,或者,等你爸的额度烧完。”
林北的手机屏幕上,那行倒计时下面,出现了一行小字。一个地址。青山路停尸房。没有门牌号,没有楼层,只有那五个字。青山路停尸房。
林北盯着那行字,手心出汗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地址他已经去过了。那个人知道他去过了,知道他在那里找到了什么,知道他现在在网吧里,知道他的手机变成了什么样。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林北的声音很轻,轻到坐在他旁边打游戏的那个小伙子都没听见。
没有回答。手机屏幕上只有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减少。
林北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网吧里的声音像是被隔了一层棉絮——键盘的敲击声、游戏里的枪声、旁边小伙子对着耳麦骂队友的声音、前台小姑娘刷短视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他的脑子里在转。24小时。从今晚到明晚。他可以去青山路,再去一次,再打开那个五号柜,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新的东西。但他知道,那个“叔叔”不会在那里等他。那个人会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林北睁开眼睛,把手机翻过来。倒计时:23:47:12。他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出了网吧。前台的小姑娘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去青山路,没有去外卖站。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从老城区转到新城区,从新城区转到开发区。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沥青路面照得像一条发亮的河流。
手机屏幕倒计时:23:44:08。
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上的灯光黄黄的,收银员在里面打瞌睡。林北看着那家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视频。那个三分钟的剪辑视频。如果那个人能拿到超市的监控、医院的走廊画面、写字楼的电梯录像,那他也能拿到林北所有的配送记录、所有经过的路口的监控、所有在路边停车的画面。他什么都有,什么都知道。
林北拧动油门,电动车冲过了绿灯。他不需要去找那个人,那个人会来找他。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在额度烧完之前,在最后一根线被拨动之前。
他只需要等。
林北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看着那行倒计时。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只有数字在跳动。
一秒,又一秒,又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