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褚野坐在后座的另一端，脸朝着窗外，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
棠洐坐在他旁边，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是刚从超市买完菜回来。
进了家门，棠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褚野站在客厅中央，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嘴角的破口也结了痂。
他低着头，但下巴还是微微抬着，那个姿势棠洐太熟悉了——他在等，等棠洐的审判，但他不打算认。
“过来。”棠洐说。
褚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棠洐看着他，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孟老师在课堂上用我的事当案例，他做得不对，你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说得也对，你忍了五分钟，比两个月前在银行进步了，这些都是事实。”
褚野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你不该动手。”
棠洐的声音沉下来，“他说的那些话，是他的事，你用什么回应，是你的事，你用拳头去回应一个老师的嘴，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是错的。他师德有亏，你是纪律问题，两个错，你占了一个，而且是不轻的一个。”
“我不觉得我错了。”
褚野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刚才在车上那一路的沉默像是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这会儿猛地弹开了。
“他能说那些话，我凭什么不能打他？他说你私德有亏的时候我忍了，他说‘被处理是活该’的时候我也忍了，但是他后来说——”
他停下来，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在往嗓子眼里顶。
“他说什么了？”
褚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那个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富二代仗着家里有钱勾引老师，两个人半斤八两’。”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
棠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所以你是为了那句‘勾引老师’动的手。”
褚野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说我可以，说你不行！你管了我这么久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你以为是我是为了自己？我他妈——”
“啪！”
棠洐站起来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褚野根本就没有预料到。
巴掌落在褚野脸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褚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棠洐打过他很多次。
用皮带、用戒尺、用手掌拍过后脑勺，但从来没有扇过他耳光。
从来没有。
耳光不是管教，是直接的、面对面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
褚野的脸偏到一边，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脸颊上浮起一片浅红色的指印。
棠洐看着他，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失望。
“我管了你这么久，你还是觉得你替我去打人是在保护我，你坐最后一排忍了五分钟，你用你最大的努力去忍了，但你觉得还不够，你觉得你应该挡在我前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你不需要替我出头，我两年前不需要你出头，现在也不需要，你是我徒弟，你该做的是把自己管好，不是替我去打架。”
褚野捂着脸，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棠洐站起来，上了楼，再下来时手里拎着戒尺。
“打人这件事，二十下，你之前忍的那五分钟，我认，所以不打四十下，折半。你说的那句‘我不觉得我错了’，我们打完再说。”
褚野走到沙发前面，自己褪了裤子趴下去。
他没再顶嘴，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脸上的印子依旧清晰，不像是打在脸上，而是打在心里。
但他的后背绷得笔直，每一块肌肉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服。
棠洐走过去，戒尺兜风而下。
每一下都落得实，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可以接受徒弟犯错，但不能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那不单单是错，是触犯底线。
褚野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沙发垫的边缘，指甲在布面上刮出嘶嘶的声响。
打到第十五下，他终于出声了，不是哭，不是求饶，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半句话。
“你再打我也觉得我没错。”
棠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戒尺放在茶几上，绕到褚野面前，拎着他的衬衫领子，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褚野脸上全是泪痕，但那道巴掌印还清晰地浮在左脸上，和右边嘴角的破口形成了对称的伤口。
他抬着头看棠洐，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倔强，是那种我认罚但我绝不认错的倔强。
一种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的坚定，他觉得他保护棠洐是对的，挨多少下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觉得自己没错，因为你觉得你在保护我。”棠洐的声音沉下来，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更疲惫的语调。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打了那个老师，明天全校都会传‘褚野又惹事了’，后天传到网上，标题会怎么写？‘A大两年前师生风波当事人再打老师’，你打出去的每一拳，最后落在谁身上？落在我身上。”
褚野愣住了。
“你替我出头，是把我重新推到风口浪尖上，我好不容易被人忘了，你这一拳又让所有人想起来了，你这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用最笨的方式把所有我想要的安宁都打碎。”
褚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那种坚定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从来没暴露过的慌张——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他在课堂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个人继续往下说。
至于后果，他根本来不及想。
“我……我没想那么多。”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当时就觉得……我不能让他那样说你。”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所以我才要打你，不是因为你冲动——你冲动不是一次两次了，银行那回你就拍了柜台，但是银行那次你没有动手打人，这次你动了——你对一个老师挥了拳头。不管你有多大的理由，这一拳下去，你就从有理变成了没理，孟老师该不该被批评？该，但这个话轮不到你用拳头去说，该由学校的教学督导委员会去说。你把你该走的渠道全跳过去了，把你自己送进了他的坑里。”
褚野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说。
不是顶嘴，不是质问，是真心不知道怎么办。
他意识到自己搞砸了，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棠洐走到他面前，把茶几上的戒尺拿起来握在手里，但没再落。“明天跟我去学校，当面向孟老师道歉。”
“我不——”褚野抬起头来，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对上棠洐的眼神之后，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不是让你承认他说得对。”棠洐说。
“是让你承认你动手是错的，他是他，你是你。他该不该道歉是他的事，你做错了的事你必须自己认。你是我徒弟，我的徒弟敢作敢当。”
褚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力蹭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几点。”
“九点。”
“……知道了。”
“裤子穿上。”
“你不给我上药吗？”
“…你也不要个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