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林北脸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焦点。
从外卖站回来已经三个小时了。他躺在床上,衣服没脱,鞋也没脱,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某种信号灯在发暗号。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转。
“爸……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气味。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做蛋炒饭。蛋要打散,油要热,米饭要隔夜的,炒出来的饭才会一粒一粒地分开,金黄色的蛋碎裹在米粒上,葱花的香味能飘满整间屋子。他每次都吃两大碗,吃到打嗝。
后来他长大了,送外卖了,很少回家吃饭。父亲有时候会把蛋炒饭送到外卖站,用一个保温盒装着,压在站长老李的办公桌上,留一张字条:“给小北的,趁热吃。”
林北翻过身,看着天花板。
父亲到底死没死?
他亲眼看见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他亲手握过那只渐渐变凉的手。他亲耳听见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但那条短信。
那个电话。
心电图的声音。
如果他死了,那是谁在用他的号码?如果他还活着,那三个月前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谁?
林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他还有时间,在回执线满十条之前,还能拨一次。他不知道十条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老沈说第六条线出现的时候去找他。
他还差一条。
林北穿上鞋,拿起手机,走出了出租屋。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沥青路面照得像一条发亮的河流,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擦了擦车座,跨上去,拧动油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凌晨的城市里,一定有某个头顶有灰线或红线的人,正在某个角落里醒着。
他骑了二十分钟,从老城区骑到新城区,又从新城区骑回老城区。经过一条小街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凌晨两点,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他一个人,橙色的制服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扫帚靠在垃圾桶旁边,簸箕里堆了半下子落叶和烟头。
林北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师傅,借个火。”
环卫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打火机递给他。林北接过打火机,随便点了一下,又还给对方。
“谢谢。”
“不客气。”环卫工把烟叼在嘴里,用牙齿咬着过滤嘴,含混不清地说,“小伙子,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跑?”
“送外卖的。”林北指了指电动车,“夜班。”
“不容易。”环卫工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都不容易。”
林北看着他的头顶。
灰线。不是特别粗,但缠得很密,像一团灰色的棉絮。最上面还有一根极细的红线,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师傅,您是负责这一片的?”林北随口问。
“嗯,这一片都归我。”环卫工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簸箕里,“干了八年了。”
“八年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环卫工提起簸箕,往垃圾桶里倒,“前些年这条街上有个副主任,三天两头找我麻烦,说我扫得不干净,扣我工资。你说我一个扫地的,一个月两千多块,他扣一次就是五十,够我吃两天饭了。”
林北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现在呢?”
“调走了。”环卫工把簸箕放回地上,“听说是升了,调到街道办当副主任去了。反正我不管,只要他不来找我麻烦就行。”
林北记住了那个地址。
他说了声“辛苦了”,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街道办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林北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就那么坐在车上,看着三楼副主任办公室的窗户。
灯是灭的。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这个人会来上班。
林北掏出手机,下单了一份外卖——一杯咖啡,送到街道办副主任办公室,备注:“王主任,您的咖啡,请本人签收。”
不是他送。他随便选了一个附近的骑手。
他要做的不是送餐,而是确认。
确认那个副主任的头上,还有没有那些线。
天亮了。
林北没有回去睡觉,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豆浆油条,坐在马路牙子上,等。
八点半,街道办的大门开了。
九点,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入停车场,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夹着公文包走进了大楼。
林北看见了。
灰线还在。那根极细的红线也在。
他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街道办的大门。
“你好,我找王主任,送快递的。”
前台小姑娘头都没抬,指了指楼梯。
林北上到三楼,敲了副主任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王副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看见林北进来,皱了皱眉。
“什么事?”
“送快递。”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空信封,封面上写着“王主任亲启”。
副主任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行了,放下吧。”
林北没有走。
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副主任的头顶。灰线还在,红线也还在。
他的右手食指在裤腿边轻轻一弹。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二十分钟后,林北正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外卖群的群聊消息。
他点开,是一段视频。
城市广场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视频。画质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把一个信封塞进另一个男人的公文包里。第二段视频,是那个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数钱,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第三段视频,是那个中年男人在KTV里搂着小姐唱歌,茶几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
视频下方滚动着字幕:“原街道办副主任王某,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滥用职权,已被纪检监察部门立案调查。”
群里的人已经开始讨论了。
“这不是咱们街道办那个王副主任吗?”
“这视频谁放的?”
“大屏幕放的,全广场的人都看见了。”
“他追着U盘跑?笑死我了。”
“摔垃圾桶里了?”
“环卫大爷神补刀!”
林北点开一张截图。广场上,王副主任追着一个U盘跑,脚底一滑,整个人摔进了垃圾桶。旁边一个环卫大爷淡定地扫着地,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小伙子,这个桶我刚倒过,干净。”
林北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退出群聊,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抬起了右手手腕。
六根银线。
不对,他数了数,确实是六根。超市老板、家暴男、虚拟币头目、保健品王总、街道办副主任——那是五根,加上刚才这个副主任是第六根。
但第六根这根银线,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五根都是浮在皮肤下面的,像埋在透明树脂里的金属丝,不痛不痒,只是看得见。但这第六根,它不是浮着,而是在往肉里钻。
林北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面传上来,像有人用一根针在他的血管里慢慢地推进。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牙齿咬紧,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他疼得蹲了下去。
那根银线在往深处钻。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移动,一寸一寸地,朝着骨头的方向。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
林北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扶着电动车,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上,很快就蒸发干了。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疼痛终于减轻了。那根银线不再动了,停在某个更深的位置,安静下来,像一个已经找到了栖息地的寄生虫。
林北撩起袖子,看着那根线。它还在,但从皮肤表面已经看不到了,只能从某个角度,借着阳光,才能看见它在皮下组织里留下的那道淡淡的痕迹。
他翻开手机备忘录,《因果账本》上已经有了六笔记录。他加上第七笔:街道办副主任(灰线+红线)——1根。
“还剩四次。”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电动车。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感觉太诡异了——他的身体不再只属于他自己,里面有东西在生长,在移动,在按照某种他不理解的规则运作。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打开保温箱,准备把里面的空餐盒拿出来扔掉。
然后他愣住了。
保温箱里,有一份蛋炒饭。
还热着。
饭盒是那种常见的透明塑料盒,上面盖着盖子,盖子上的水汽凝成了小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透过塑料盒能看见里面的米饭,金黄色的蛋碎裹在米粒上,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一份刚出锅的蛋炒饭。
林北的保温箱之前是空的,他确定。因为今天早上他在路边摊吃豆浆油条的时候,保温箱里什么也没有。
他四处张望。街道上空无一人,最近的行人也在五十米外,低着头,走路很快。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外卖平台的订单记录。没有新订单,没有新的派单记录,没有任何人下过这份蛋炒饭的订单。
他又看了一眼饭盒。
盒盖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明天午夜,额度清零。”
第二行:没有字,只有一个句号。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天午夜。
额度清零。
什么额度?清零之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份蛋炒饭,这份还冒着热气的、散发着葱花香的蛋炒饭,是某个人亲手做的,亲手放进去的。
而那个人,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的路线,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打开保温箱。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林北捧着那碗蛋炒饭,蹲在路边,手在抖。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做蛋炒饭。蛋要打散,油要热,米饭要隔夜的。父亲说,炒饭的最高境界,是每一粒米都裹上蛋液,但又不黏不糊,入口松散,回味甘甜。
他打开饭盒,拿起一次性勺子,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米饭还是热的,蛋碎在舌尖上化开,葱花的香气从口腔涌上鼻腔。
是父亲的味道。
林北的眼眶湿了。
他又挖了一勺,又一勺。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盖好,放回保温箱里,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他摸着手腕上那根已经钻入深处的银线,那里的皮肤还隐隐发烫。
“我爸……你到底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凉的。他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
车没动。
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抖得连车把都握不稳。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松开刹车,电动车驶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条街道越来越远,那个垃圾桶旁边,环卫大爷还在扫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着急的人。
林北的手机屏幕亮了。
倒计时:23:59:47。
语音合成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还剩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