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保健品公司楼下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假装路过,骑着电动车在门口绕了两圈,记住了保安换班的时间、员工进出的小门、以及那辆黑色奥迪A8每天下午四点准时驶入地下车库。
第二天,他接了附近几单外卖,顺道观察。透过一楼的落地玻璃,他看见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电话,笑容甜美,语气亲切,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他知道,电话那头八成是个独居的老人,正在被“免费体检”的诱饵钓上钩。
第三天,他直接走进了大楼。
他没有穿外卖工装,换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招牌:“康健人生——让每个中国人都健康长寿。”
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笑容职业而僵硬:“先生,您有预约吗?”
“送水的。”林北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楼下保安说你们这要换桶装水。”
“哦,那你走错了,我们在七楼有专门的饮水机。”小姑娘指了指楼梯间,“五楼不换水。”
林北道了声谢,转身走了。但他没有下楼,而是顺着走廊往里走,假装在找厕所。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透过玻璃,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最里面那间最大,装修也最豪华。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油光锃亮,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
他正在直播。
手机支架立在桌上,环形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声音洪亮:“家人们,今天的福利是我跟厂家磨了三个月才磨下来的!只有今天,只有前五百名!”
林北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那个男人的头顶。
好几根红线。不算粗,但数量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团红色的头发。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无数条小蛇。
林北把右手插进卫衣口袋,食指在口袋里面轻轻一弹。
然后他转身,原路返回,下了楼。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里,西装男还在激情澎湃地演讲。他的声音很有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喷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任的力量。
“家人们,这个纳米能量贴,原价三千八,今天直播间福利价,只要九百九!九百九!买一送一!买三送三!买五送五!送的都是同款!你买一份,全家都能用!”
弹幕在飞速滚动。
“已下单!”
“王总大气!”
“给爸妈买了,希望能有用。”
“这个真的有效吗?”
“我用了半年,腰不酸了腿不痛了。”
“楼上是托吧?”
林北看着弹幕,面无表情。
西装男继续:“我们这个能量贴,采用的是日本进口纳米技术,可以释放负离子,活化细胞,促进血液循环——”他忽然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用手摸了摸喉咙。
“不好意思,嗓子有点干。”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家人们,我们这个产品,有国家专利认证——”
他的脸突然红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而是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顺着鼻梁往下淌。
弹幕开始有人注意到了。
“王总你没事吧?”
“脸怎么这么红?”
“是不是中暑了?”
“王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西装男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就是空调坏了,太热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扇风,但汗水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多,把西装领口都浸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恐惧、困惑、痛苦,三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像三股不同的力在撕扯他的五官。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弹幕炸了。
“王总你怎么了?”
“这是直播暴毙?”
“有人打120吗?”
“我已经打了!”
“他嘴里好像在念什么东西!”
“我录屏了!”
王总确实在念东西。
他的声音很小,但林北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贴到耳朵边,终于听清了。
“淀粉……面粉……辣椒水……食用色素……工业酒精……”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王总念的不是什么纳米技术的配方,而是他那款“纳米能量贴”真正的原料。淀粉、面粉、辣椒水——辣椒水是用来产生“发热感”的,让使用者以为产品真的在起效。
王总的嘴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每一个词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认罪书。
“玉米淀粉……食用红色素……工业酒精……辣椒精……苯甲酸钠……”
弹幕已经疯了。
“这是直播暴毙还是行为艺术?”
“我截图了,已报警。”
“原来这玩意儿成本不到三十块。”
“家人们,王总这是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个屁,看着像中邪了。”
“不管是不是中邪,反正他说出来了。”
“我已经把录屏发到微博了。”
王总的嘴还在动,但直播画面突然中断了。直播间被关闭,页面跳转到一个提示:“该直播间涉嫌违规,已被封禁。”
林北退出直播间,打开新闻客户端。没过多久,一条新推送跳了出来:“康健人生董事长直播中突发疾病,念出假药配方,已被警方带走。”
他点进去看了。新闻说,王总送医后查出是“过度惊吓加辣椒水误食”,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在直播中念出的配方已经成为了警方调查的关键证据。评论区第一条:“这就叫现世报。”第二条:“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第三条:“辣椒水误食?他自己喝辣椒水干嘛?”
林北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路边来回走了几步。他有点激动,手心都在出汗。不是因为那个王总,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以主动出击。
之前他都是等因果自己出现,等订单送到恶人手上。但现在他发现,他可以自己去寻找那些头顶有红线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因果“加速”。
就像那个老太太说的,额度快到了。
他不知道额度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那些额度是父亲留给他的,他不能浪费。
林北回到外卖站,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抬起右手手腕,撸起袖子,数了一下银线。
五根。
加上今天这个保健品头目,应该是第六根——不对,他算了一下:超市老板、家暴男、虚拟币头目、保健品王总、街道办副主任。那是五根。今天这个保健品头目是第六根。
他翻开手机备忘录,《因果账本》上已经有五笔记录了。他加上第六笔:保健品头目(红线)——1根。
写完之后他看着手腕,确认是六根。
“还剩四次。”
他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忽然亮了。不是派单提醒,不是新闻推送,是一条短信。
没有备注,号码是一长串数字,不是本地的,也不像是任何运营商的号段。林北点开。
“你和你爸一样,手太贱。”
林北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外卖站的电脑前,登录了外卖后台管理系统——又是老李的八个8。
他把那个号码输入查询框。
系统显示:该号码为虚拟号码,归属地无法定位。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翻。在“历史关联账户”一栏,他看见了一个名字。
林建国。
三个月前注销。
他父亲的手机号。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愤怒、困惑、恐惧,三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他不知道该从哪一根开始拆。
他用外卖后台查询了那个虚拟号码的详细记录。系统显示,这个号码在注销前的最后一个月里,没有任何通话记录,没有任何短信记录,甚至连流量都没有用过。
但它存在。
它像一张白纸,唯一的用途就是给林北发那条短信。
林北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通了。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图的提示音。
林北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他听过这种声音,在医院急诊室的门口,在心电图屏幕变成一条直线之前。那是心脏还在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爸?”他的声音在发颤。
滴滴滴——滴滴滴——
“爸,是你吗?”
对面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那个声音,单调的、重复的、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像某种密码,又像某种倒数。
然后电话断了。
林北放下手机,靠在外卖站的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凉意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的。
“爸……你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没有回答。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们都恨他?”
外卖站里只有他一个人。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墙上的外卖单吹得哗哗响。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一只苍蝇在光里嗡嗡地飞。
林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那条短信截图存了下来,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写的是“未知”。
他走出外卖站,骑上电动车。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流从各个写字楼里涌出来,涌向公交站、地铁站、电动车停车场。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骑着电动车、穿着外卖工装的年轻人,刚刚听到了死去父亲的心跳声。
林北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了车流。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接单。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从老城区转到新城区,从新城区转到开发区,最后停在了青山路的路口。
他没有拐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条路的尽头,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暮色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
然后他掉头,回出租屋。
今晚他需要睡觉。
因为明天,他还要继续送餐。
还要继续拨线。
还要继续找那个——能操控因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