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站的早晨,胖子盯着林北的右手腕。
林北正在换工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胖子看见了那五根银线——不,他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他只看见林北手腕上有五道淡淡的痕迹,像用圆珠笔画的线,又像细小的疤痕。
“北哥,你手上那是什么?”
林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腕。“看什么看,纹身而已。”
“纹身?”胖子凑近了一点,“你什么时候纹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林北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
胖子还站在原地,嘀咕了一声:“看着不像纹身啊……那颜色会动……”
林北已经骑车走了。
他的手机没有派单提醒。他把车停在路边,拨了一个号码。
“沈叔,家暴男在医院跳楼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老沈沉默了两秒。“知道。遗体今天早上送到我这了。”
“我能去看看吗?”
“你来看什么?”
林北没回答。老沈也没再问,只说了一句:“太平间门口等我,十点。”
林北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骑到路口买了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了,又买了一杯豆浆,喝了。
豆浆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
十点整,林北到了医院太平间门口。
老沈已经在那儿了。他比林北记忆中胖了不少,肚子把白大褂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肉往下坠,眼袋很重,像三天没睡过觉。
“进来吧。”老沈推开太平间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走廊不长,灯是白炽灯,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老沈走在前面,脚步很重,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他叫什么来着?”老沈翻着手里的文件夹。
“周某。”
“对,周某。”老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掏钥匙开了锁,“从五楼跳下来的,颅骨骨折,胸腹腔大量积血,送来的时候就没了。”
林北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开了,里面是一张不锈钢台子,白布盖着一个人形。白布的边缘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放久了的石膏。
老沈掀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脸。
林北认出了那张脸。就是那个家暴男,那天下午坐在沙发上骂人的那个男人。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几道缝合的伤口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粗粗的拉链。
林北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或者恶心,或者任何一种正常人面对尸体时该有的反应。
但他没有。
他在看另一样东西。
死者的头顶上,最后两根红线正在断裂。
那两根红线原本是连着的,一头在死者的眉心上方,另一头延伸向天花板。它们已经很细了,像两根快断掉的蛛丝,在空气里微微颤抖。
然后它们断了。
两根红线同时断裂,像两根被风吹断的线头,从断裂处开始快速回缩,缩回了死者的眉心,消失不见了。
就在它们断裂的瞬间,一根新的线出现了。
不是红色,是黑色的。
极细的一根黑线,从死者胸口的位置飘起来,像一缕轻烟,缓缓上升,在天花板上盘旋了一圈,然后朝门口的方向飘去。
林北的视线跟着那根黑线,看着它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小北?”老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林北眨了眨眼。
“你看什么呢?眼睛直勾勾的。”
林北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把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重新落在死者身上。
红线断了,他的罪还清了。那根黑线是什么?
林北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个月前,父亲去世的那天。病房的窗口,也有一根同样的黑线飘走。
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什么自然现象。但现在,他把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粗细,一样的飘走的方向。
林北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沈叔,”他的声音有点干,“我爸死的那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沈正在文件夹上写字,笔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告诉我。”
老沈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推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心电图。”老沈说,“最后三分钟,波形不对。”
“怎么不对?”
老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父亲去世时的心电图打印件。
林北接过来,低头看。
前面大部分波形都是正常的,起起伏伏,像连绵的山丘。但最后三分钟,波形变了——从某个点开始,所有的起伏都消失了,变成了一条直线。
不是慢慢变平的,而是突然变的。
像是有人用一把刀,把所有的波峰波谷齐刷刷地切掉了。
“这不是自然停跳。”老沈的声音很低,“自然停跳的波形是逐渐减弱的,振幅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最后才变成直线。但这个——”他指着那条直线,“是一瞬间被拉直的。”
“像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
林北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急诊室外,刚觉醒因果视觉,看见父亲头顶上那根金色线连着心脏。他情绪崩溃,用手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食指,碰到了那根金色线。
他只是碰了一下。
他只是想……让爸别那么痛苦。
林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小北?”老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吗?”
林北把心电图折好,塞进口袋里。“我没事。”
他走出太平间,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里。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
他想起刚才那根黑线,想起父亲窗口飘走的那根黑线。
红线断了,他的罪还清了。那根黑线不是因果的自然延续,而是有人故意放的。
家暴男身上有一根,父亲身上也有一根。
这不是巧合。
林北掏出手机,打给老沈。
“沈叔,心电图最后三分钟,医院停电那三分钟,监控有没有拍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停电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不是监控。”林北说,“我是说停电之前,病房门口有没有什么人?”
老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爸去世那天,走廊里确实有一个人。”老沈的声音很慢,“穿着白大褂,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我当时以为是医院的医生,后来问了护士站,他们说那天没有医生去你爸病房。”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背对着走廊的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老沈停顿了一下,“但他的白大褂很新,新得发亮,像从来没有洗过。”
林北挂了电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一根黑线,从家暴男身上飘走了。有一根黑线,从父亲身上飘走了。两根线飘向同一个方向——城市东边。
那个方向,有青山路。
有停尸房。
有父亲最后一单外卖的地址。
林北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外卖站,也没有回出租屋。他直接回了家——他那个狭窄的、堆满了外卖餐盒的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青山路停尸房”。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殡仪馆的公告、交通路线、附近餐馆的推荐。他翻了五页,什么都没找到。
他又输入了另一个关键词:“林建国 青山路”。
也没有结果。
但林北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不需要搜索引擎,他只需要自己的脑子。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放父亲去世前最后一周所有的行踪记录。外卖平台的订单记录、手机定位的历史轨迹、微信步数的变化曲线——这些数据他之前就查过,只是没有把它们串在一起。
他睁开眼睛,拿了一张纸,开始画线。
父亲去世前第七天,在老城区送餐。
前第六天,在新城区送餐。
前第五天,在开发区送餐。
前第四天,在老城区。
前第三天,青山路。
前第二天,青山路。
前一天,青山路。
最后三天,父亲每天都在青山路附近停留至少两个小时。
不是在送餐。是停在那里。停在同一个位置。
青山路33号。
停尸房。
林北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父亲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在死之前,去了三趟停尸房。
他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在等什么人。
林北翻开手机里的因果账本,在第五笔记录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看手腕上的银线。五根,还有五根到十条。
“还剩五次。”
他盯着那五根银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找到那个能操控因果的人。”
林北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忽然想到,这每一盏灯下面,都可能有一根线——红的,黑的,金的。有人在用这些线编织着一张网,而他,只是网里的一只虫子。
但虫子也会咬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