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没有回家。
他骑着电动车,直接掉头,又回了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不是故意闯的,是脑子里那些话太乱了,乱到他的眼睛和手脚协调不上。
“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冲到二楼的203房间,门是开着的。
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茶几上的蛋糕盒不见了,相册也不见了。沙发上还有一个坐垫的凹痕,是老太太刚才坐过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像刚浇过水。
林北在房间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跑下楼,冲到前台。
“刚才203那个老太太呢?”他的声音有点大,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赵奶奶?她走了啊,刚走的。”
“走哪了?”
“我怎么知道……她每天下午三点来,五点走,接孙子放学。”小姑娘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还提前了十分钟呢。”
林北转身往外跑。
他跑出康复中心的大门,左右张望。巷子里没有人,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跑到巷口,站在人行道上,往左看,往右看。
没有老太太。
只有下班的人流,骑着电动车、推着自行车、拎着菜篮子,从四面八方涌向各自的归处。
林北站在巷口,喘着粗气。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签收订单的电子签名——老太太签的。赵秀兰,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手在发抖。
他试着在网上搜这个名字,没有结果。
不是没有这个人,是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到搜索引擎不知道你要找的是哪一个赵秀兰。
林北攥着手机,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甚至不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全名是不是真的叫赵秀兰,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的孙子在哪所小学上学。
她给了他一个谜面,然后消失了。
林北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外卖站。
外卖站里没什么人了,晚高峰刚过,大部分人都在外面跑单。只有站长老李在办公室里算账,胖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滩。
林北走到角落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他登入了外卖后台管理系统。不是骑手的接单端,是管理员后台——他的工号权限不够,但胖子之前偷偷告诉他,站长老李的密码是八个8。
他输入了密码。
登录成功。
林北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父亲的名字:林建国。
页面刷新。
父亲的骑手信息跳了出来。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父亲穿着外卖工装,表情严肃,嘴角没有笑意。入职时间,六年前。累计单量,两万三千多单。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林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他点了“历史订单”,按时间倒序排列。
第一页,都是父亲去世前一周的订单。米粉、炒菜、奶茶、药品、日用品……每一单都写得清清楚楚,配送时间、送达地址、客户评价。
林北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月前。
最后一天。
最后一单。
订单号:2025120300147。下单时间:下午五点三十一分。送达时间:下午六点整。配送地址:青山路33号,青山路停尸房,三楼。
林北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青山路停尸房。
那个地址他知道。青山路在老城区的边缘,靠近殡仪馆,整条路上只有两栋建筑:一栋是殡仪馆,另一栋就是停尸房。本市的人管那地方叫“最后一站”,因为人死了以后,最后一站就是那里。
父亲最后一单,送到了停尸房。
林北把订单详情截图存了下来,存进手机里。然后退出后台,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北哥?你咋在这?不是送完餐了?”
“查点东西。”
“查什么?”胖子凑过来,看见屏幕已经黑了,又问,“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林北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帮我个忙。”
“你说。”
“你知道青山路停尸房吗?”
胖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问那地方干嘛?”
“帮我打听一下,那地方平常什么人会去,什么人会在那里工作。”
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北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挺便宜的,学生价——”
林北拿头盔拍了胖子一下。
“打听归打听,别乱想。”
胖子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点了点头。
林北走出外卖站,骑上电动车,没有马上走。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老沈。
沈建国,法医。
父亲生前的朋友,林北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记得老沈很胖,肚子像怀了双胞胎,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敲鼓。父亲去世的时候,老沈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哭,但眼睛红了一整天。
林北拨了号。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喂?”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沈叔,是我,林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北。”老沈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终于打电话来了。”
“我爸死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北能听见对面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像在犹豫。
“你爸死前三天,来我办公室找过我。”老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道门槛,“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北的额度,我攒够了。’”
林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等你手腕上的线到第六条,来找我。”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五根银线安静地躺在皮肤下面,纹丝不动。
“第六条?”
“对,第六条。他说你到时候会知道是什么。”老沈停顿了一下,“小北,你手腕上现在有几条?”
林北没有回答。
“小北?”
“沈叔,我爸还留了什么东西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等你到第六条的时候,我告诉你。这是你爸交代的,我不能提前说。”
林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挂了电话,坐在电动车上,盯着手腕上的五根银线。
第五条是今天下午那个街道办副主任。第六条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但老沈说,等到第六条的时候,去找他。
父亲在死之前,就已经算好了他会拨多少次。
这个念头让林北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抬起头,看着外卖站门口的路灯。灯泡上蒙了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小摊融化的黄油。
他把袖子拉下来,拧动油门,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
他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瞳孔猛地放大了。
“家暴男(此前被妻子反杀者)在医院跳楼身亡。”
林北把车停回路边,点开了新闻。
内容很短,几十个字:周某,42岁,此前因家庭暴力被妻子用平底锅反杀送医,今日下午从医院住院部五楼跳下,当场死亡。警方已排除他杀可能。
林北盯着那条新闻,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家暴男,他拨了红线,当天晚上就被老婆反杀——他以为因果已经结束了。他以为那个女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结果。
但现在这个人死了。
不是被老婆杀的,是跳楼死的。
在医院跳楼死的。
林北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翻开因果账本,看着第二行:家暴男(红线)——1根。
他以为自己已经还清了这笔账。但现在看来,因果没有结束。
或者说,他拨的那一下,只是开始。
林北抬起头,看着路灯。昏黄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外卖站的卷帘门上。
他的手腕上,五根银线同时闪烁了一下。
像五颗微弱的心跳。
林北盯着它们,低声说:“还剩五次。”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了口:“还剩五次到十条。”
但他知道,父亲说的“第六条”,不是第十条。
父亲说的第六条,是这个系列的第六条。
也就是下一条。
“难道有人在操控因果?”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期待答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卷进了夜色的深处。
外卖站里,胖子隔着玻璃门看着林北的背影,挠了挠头。
“北哥最近真的太不对劲了。”他自言自语,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索“青山路停尸房”的相关信息。
搜出来的结果让他后背一凉。
青山路停尸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原为殡仪馆附属建筑。三年前进行过一次翻修,目前主要用于存放未知名尸体和无人认领遗体。该建筑不对外开放,仅限公安、法医等相关部门人员进出。
胖子把手机放下了。
“北哥到底要干嘛?”
林北不知道胖子在想什么。他骑着电动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他经过那个超市,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贴着“店铺转让”的白纸。
他经过那栋老居民楼,三楼那个房间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经过那栋写字楼,十八楼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换了新的招牌。
他经过那家保健品公司,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封条。
他经过街道办,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滚动着垃圾分类的宣传语。
每一处都发生过一些事。
而他,用手轻轻一弹,就成了那些事的起点。
林北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分成三个方向,像三个不同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线。五根。五条线,五个人,五种因果。
但现在,其中一条线还没有结束。
那个家暴男的死,是别人安排的,还是因果自己续上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老沈知道。父亲也知道。
而父亲在他死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林北攥紧了车把。
他会等到第六条线出现。
然后他会去找老沈。
然后他会知道,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
红灯变绿了。
林北松开刹车,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了夜色。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这座城市里继续送餐。因为明天,后天,也许就在下一个订单里,会出现第六个人。
第六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