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街道办门口停了车,保温箱里是一份公文包。
订单备注写着:“送到三楼副主任办公室,本人签收,不要放前台。”他取餐的时候还纳闷,谁会用外卖送公文包?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王主任亲启”。
他没打开看。干这行三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看的不看。
林北拎着袋子走进街道办大厅,一楼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头都没抬。他径直上了三楼,找到了副主任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但门旁边有一块玻璃窗,磨砂的,能模模糊糊看到里面有个人的轮廓。
林北正要敲门,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了那个人头顶上的线。
灰线,杂孽线,不算太粗,但缠得很密,像一团灰色的棉絮。最上面还有一根极细的红线,细得像头发丝,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是红色的。
林北盯着那根红线,又看了看那团灰线。
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没有犹豫,食指在裤腿边轻轻一弹。
然后他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林北推门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王主任,您的快递。”
副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抬头看了林北一眼,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放那儿吧。”
林北转身走了。
他走出街道办大楼,骑上电动车,刚拐过路口,手机就震了。
不是派单提醒,是外卖群的群聊消息。
他瞥了一眼屏幕,差点把电动车骑上马路牙子。
那是一张截图,工作大群的聊天记录。
第一个发言的人是“王副主任”,发了一段文字,内容很长,密密麻麻的,像是从某个文档里复制粘贴过来的。林北等红灯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那是一笔一笔的受贿记录。
某某公司,五万。某某老板,十万。某某项目,购物卡三张,价值一万五。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事由,写得清清楚楚,像是财务报表一样详尽。
发完之后过了十几秒,王副主任好像反应过来了,疯狂地撤消息。
“王副主任撤回了一条消息”
“王副主任撤回了一条消息”
“王副主任撤回了一条消息”
一连撤了七八条。
但已经来不及了。截图早就被人存下来了,群里几百号人全都看见了。
王副主任可能也是急昏了头,在撤消息的同时,手滑发了一条“救命”。
然后群里有人回了一句:“主任您被盗号了?”
底下跟着一排“主任您被盗号了?”,整整齐齐的,像阅兵方阵。
林北在路口笑得趴在车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闯了红灯。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阿姨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擦了擦眼泪,拧动油门过了路口。
他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抬起了右手手腕。
撸起袖子。
银线又多了。
现在是四根。第一根超市老板,第二根家暴男,第三根虚拟币头目,第四根保健品王总。刚才那个副主任的灰线是第五根——不对,林北算了一下,超市老板、家暴男、虚拟币头目、保健品王总,那是四根。加上刚才这根,应该是五根。
他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因果账本》上已经记了四笔。他加上第五笔:街道办副主任(灰线+红线)——1根。
写完之后他看手腕,确实是五根。
“还差五次。”
林北放下袖子,戴上头盔,正准备走,手机又响了。不是群聊,是派单提醒。
他看了一眼地址——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
送达时间四十分钟,蛋糕。
林北去了蛋糕店取餐。包装盒很大,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象。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进保温箱,用几件外套塞在旁边固定好,然后慢慢启动电动车,开得很稳,比平时慢了不少。
康复中心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了两排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林北停好车,拎着蛋糕盒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让他填了登记表,指了指二楼:“赵奶奶在203房间,她订的。”
林北上了二楼。
203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客厅,摆着沙发、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她看见林北进来,站了起来,颤巍巍的,但脸上全是笑。
“来了来了,辛苦你了小伙子。”
“没事,您签收一下。”林北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掏出手机让她扫码。
老太太签完字,拉着林北的手,不让他走。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她指着茶几上的相册,翻到某一页。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
“我孙子,今天过生日,九岁了。”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他下个礼拜要去做手术,医生说风险很大……我就想着,趁他还能吃甜的,给他买个蛋糕。”
林北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然后他看见了。
老太太头顶上全是金色的线。
不是一根两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秋天成熟的麦田,金灿灿的,从头顶垂下来,散开,又汇聚到一起,延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都不粗,但很亮,像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林北怔住了。
他见过金色线。父亲头顶上就有一根,金灿灿的,从未断过。他也见过别人的金色线,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密,这么亮。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孙子的事。说她孙子喜欢画画,喜欢看动画片,喜欢在纸上画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说她孙子做完手术之后想当一名医生,因为医生可以救很多人。
林北听着,眼眶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也许是那些金色线太亮了,亮得他眼睛疼。也许是老太太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卷着,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您孙子一定会没事的。”林北说。
老太太笑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
林北转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刚迈出一只脚,老太太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林北猛地回头。
老太太低着头,盯着他的手腕。她的大拇指正好按在那五根银线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你爸爸……”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颤巍巍的慈祥,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声音,“是不是也见过那些线?”
林北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浅,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所有的波澜都已经沉淀了下去。
“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她说,“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林北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提醒额度?什么来不及?”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爸?”
老太太松开了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相册,翻到了另一页。
“你回去吧,蛋糕送到了,我孙子该放学了。”
“阿姨——”
“走吧。”老太太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老太太没有再抬头,她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过一盏,亮一盏,又灭一盏。那明明灭灭的光让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在墙壁上跳动。
林北骑上电动车,没有马上走。他坐在车上,双手握着车把,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太太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额度。
什么叫额度?
为什么要提醒?
来不来得及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猛捏了一下刹车,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因果额度”四个字。
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没有相关新闻,没有百科词条,连论坛帖子都没有。就好像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在老太太的嘴里和父亲的信里出现过。
他把手机扔回兜里,拧动油门,电动车窜了出去。
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减速,反而越开越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好几次差点蹭上旁边的车。
他不怕。
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怕了。
老太太认识父亲。
她提到了“提醒额度”。
她说“来不及了”。
这些话连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轮廓——父亲在他死之前,留下了什么东西。某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某种和时间赛跑的东西。
林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五根银线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面,折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他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五根线,而是五根指针,指向某个他不知道的钟面。
那钟面上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他攥紧了车把,指甲陷进了手掌里。
“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绿灯亮了。
林北松开刹车,拧动油门,电动车汇入了车流。
后面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他听不见。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两句话。
一句是老太太说的:“你爸留给你的提醒额度快到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另一句是父亲在视频里说的——不对,视频还没看到。那是下一集的事。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