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奶茶店门口停了车,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单信息:“两杯杨枝甘露,少冰,三分糖。送到XX大厦18楼,找王总。”
他走进店里,取了两杯奶茶,放在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上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十八楼,顶层。
落地窗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手里好像拿着手机在打电话。林北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见了那个人头顶上的东西。
黑线。
粗得像电缆,从头顶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面。不止一根,而是一大捆,像黑色的麻绳缠在一起,每一根都在微微蠕动,像某种活物。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拧动油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手里的奶茶,自言自语:“王总,虚拟币盘总,骗了三千个老太太。”
他在外卖群里听过这个名字。有人发过截图,说这个王总搞了个虚拟币平台,承诺年化收益百分之三百,拉人头返利。一开始确实有人赚到了钱,群里天天有人晒收益截图,但三个月后平台突然不能提现了,客服失联,APP打不开。
三千多个投资人,大部分是退休老人。
有人把养老钱全投了进去。
林北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从1到18。
他的右手食指在裤腿边轻轻弹了一下。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是那么轻轻一弹,像弹掉裤腿上的灰。
电梯门开了。
他把奶茶放在前台,对接待的小姑娘说:“两杯杨枝甘露,王总的。”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手机推送吵醒的。
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是财经频道的新闻推送:“知名虚拟币平台‘富达通’一夜崩盘,创始人王某跳楼未遂。”
林北的眼睛睁开了。
他点进去,往下翻。
新闻写得很官方:“富达通平台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逾三亿元。创始人王某于今日凌晨从家中跳下,被楼下晾衣架挂住,目前已送医救治,无生命危险。警方已介入调查。”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不清楚,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但还是能看清一个人挂在半空中,衣服被晾衣架勾住了,整个人吊在那里,像一件晾了一半的衣服。
照片里还有一个细节——
那个人的内裤上印着两个字:“暴富”。
林北盯着那张照片,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偷笑,是哈哈大笑,笑得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手机摔在枕头边,他抱着被子坐在地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暴富……内裤上印暴富……”他笑得喘不上气,“这他妈谁设计的……”
笑了半分钟,他才缓过来。
林北爬回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评论区已经炸了,第一条点赞最高:“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派了个晾衣架来收他。”第二条:“内裤暴富,人跳楼,这才是真正的‘想要暴富先跳楼’。”第三条:“这个晾衣架是开了光吧?”
林北笑着摇了摇头,把新闻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腕,撸起袖子。
三根银线。
第一根是超市老板,第二根是家暴男,第三根是昨天那个王总。三根半透明的银线并排躺在皮肤下面,像三根植入血管的金属丝,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部,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根。
账本上要记第三笔了。
林北翻开手机备忘录,《因果账本》的标题下面已经有两行字了。他加上第三行:虚拟币头目(黑线)——1根。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行字,皱了一下眉。
“还差七次。”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说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身去刷牙。
牙膏挤在牙刷上,薄荷味的,凉丝丝的。林北对着镜子刷牙,嘴里吐着白色的泡沫,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手腕。
三根银线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下面,不动,不痛,不痒。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这些线是从哪里来的?
每拨一次,就会多一根。那十根之后呢?
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但眼睛不会说话,只会看着他,带着他熟悉的那种表情——一半好奇,一半不安。
林北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脸。
不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上午的订单不多,三单,都是附近的写字楼。林北送完最后一单,在路边摊吃了一碗小馄饨,加了两勺辣椒,吃得满头大汗。
下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新订单,送到一栋老写字楼,五楼,一家保健品公司。
他取完餐,骑电动车过去,在楼下等电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的招牌:“康健人生——让每个中国人都健康长寿。”
林北哼了一声。
这家公司他听说过,专门卖保健品给老年人。一盒“纳米能量贴”卖三千八,成本不到三十块。他们的销售员专门去社区开讲座,给老人送鸡蛋、送洗衣粉,等老人放松警惕了就开始推销。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五楼,前台有个小姑娘在打电话,声音甜甜的:“阿姨,我们这个月的活动力度特别大,买三送三,还送一次免费体检……”
林北把外卖放在前台上,转身要走。
他看见了。
前台后面的办公室里,一个人正对着电脑直播。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右下角有在线人数,一千二百多人。那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在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这个福利是我跟厂家磨了三个月才磨下来的,只有今天,只有前五百名——”
他头顶上,好几根红线。
不算粗,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团红色的头发。
林北站在前台旁边,看了三秒钟。
他用右手的食指,在裤腿边轻轻一弹。
然后转身走进电梯。
晚上七点,林北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他点开了那个直播间。
西装男还在直播,但状态不太对。他的脸很红,额头上全是汗,说话的声音也在发抖。弹幕里有人问:“王总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王总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太热了,空调坏了。”
然后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接着他整个人僵住了。
直播间的画面里,王总的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弹幕炸了。
“王总你怎么了?”
“这是直播暴毙?”
“有人打120吗?”
“我刚截了图,他嘴里好像在念什么东西。”
王总确实在念东西。
他的声音很小,但林北把音量调到了最大,听到了。
“……淀粉、面粉、辣椒水、食用色素、工业酒精……”
他在念配方。
假药的配方。
王总念了整整一分半钟,把每一种原料的名称、比例、采购渠道全都念了出来。他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被什么东西逼迫着说话,但他的嘴不受控制,一字一句地往外蹦。
弹幕已经疯了。
“这是直播暴毙还是行为艺术?”
“我录屏了,已报警。”
“原来这玩意儿成本不到三十块。”
“家人们,王总这是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个屁,看着像中邪了。”
画面突然中断,直播间被关闭了。
林北退出直播间,打开新闻客户端。没过多久,一条新推送跳了出来:“康健人生董事长直播中突发疾病,念出假药配方,已被警方带走。”
他点进去看了。新闻说,王总送医后查出是“过度惊吓加辣椒水误食”,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在直播中念出的配方已经成为了警方调查的关键证据。评论区有人说:“这要不是老天爷安排的我都不信。”
林北关了手机,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
四根银线。
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因果账本上记下第四笔:保健品头目(红线)——1根。
然后他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还差六次。”
深夜,林北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是白色的,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五号柜”。门缝里透出冷气,白雾一样地从缝隙里往外冒,贴着他的脚踝,凉飕飕的。
停尸房的门。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趾蜷缩着,像踩在冰面上。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那种,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半只手。他手里端着一碗蛋炒饭,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蛋碎裹在米饭里,散发着葱花的香味。
父亲走到他面前,微笑着,把碗递过来。
“小北,饿了吧?”
林北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伸手去接那碗蛋炒饭,指尖碰到了碗沿——温热的,瓷器的触感,很真实。
然后父亲消失了。
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蛋炒饭撒了一地,米饭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还在冒着热气。
林北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些碎片。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来,和蛋炒饭混在一起,红红黄黄的,像一幅奇怪的画。
他想喊,但喉咙还是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醒了。
林北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手腕。
月光下,四根银线在皮肤下面闪闪发亮,像四根埋在血管里的荧光丝。它们不痛不痒,但看得见,清清楚楚地看得见。
林北盯着那四根银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心电图屏幕变成了一条直线。他冲进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还有余温,但已经开始变凉了。
他看见了父亲头顶上的金线。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手腕上——
也有一条银线。
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银线。
林北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下巴。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林北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他看着手腕上的银线,又想起父亲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线。
“也和我一样?”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移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林北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再睡着。
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转着那些画面。父亲端着蛋炒饭站在停尸房门口,父亲的手腕上那条银线,父亲头顶上那根从未断过的金线。
天慢慢亮了。
手机闹钟响了,六点半。
林北关掉闹钟,坐起来,感觉头很重,像灌了铅。他揉了揉太阳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四根银线还在。
和父亲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线。
林北穿好衣服,拿起手机,骑上电动车,开始了新的一天。
外卖站里,胖子正在吃包子,看见林北进来,嘴里含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北哥,你今天气色不太好啊。”
“没睡好。”
“做噩梦了?”胖子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特异功能反噬了?我跟你说,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那个主角也是——”
林北拿头盔拍了胖子一下。
“你再跟我说小说,我把你的包子扔了。”
胖子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瘪着嘴,退了两步。
林北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
手机响了,新订单。
他看了一眼地址,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出了外卖站。
后视镜里,胖子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最后一个包子,表情像一只被主人骂了但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金毛犬。
林北没有回头。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父亲手腕上的那条银线,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和他一样,拨了某人的线之后出现的吗?
还是说,父亲也曾经和他一样,站在某个人的门口,用食指轻轻一弹,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是的话——
父亲拨的是谁的线?
林北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条金线,父亲头顶上那条从未断过的金线,一定藏着答案。
他加快了车速,电动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后视镜里,外卖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