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站的早晨永远是从手机派单的提示音开始的。
林北把电动车停好,走进站点,胖子已经在那儿了。他靠在一辆贴着美团贴纸的旧电动车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推送。
“北哥!你看这个!”胖子把手机怼到林北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采访视频。超市老板头上缠着绷带,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对着镜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真的不知道刹车为什么会失灵!我早上刚做的保养!四儿子店说刹车系统一切正常,它就是突然没反应了啊!”
记者问:“您当时是踩了刹车吗?”
“踩了!我踩到底了!”超市老板的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但它就是不停!就是不停啊!我开了二十年货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视频下面滚动着评论。第一条点赞最高:“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第二条:“让你扣外卖员的钱。”第三条:“这就叫现世报。”
林北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开:“巧合。”
“巧合?”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北哥,你昨天刚给他送完餐,他今天就刹车失灵?你还说是巧合?”
“那不然呢?”林北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头盔,“我给他下降头了?”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北已经戴上头盔,往门口走了。他追上去两步,压低了声音:“北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你放心,我嘴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林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胖子满脸期待,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
林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胖子,少看点网络小说,脑子会坏。”然后转身出了门。
胖子愣在原地,嘀咕了一句:“你才脑子坏了……”
林北骑上电动车,手机响了。新订单,送到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就行,别敲门,别按门铃。
他看了一眼地址,拧动油门。
十五分钟后,林北把电动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下。楼道里的灯坏了,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
他拎着餐袋上了三楼。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林北刚要弯腰把餐袋放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
“你是死人吗?让你买包烟你磨蹭了半个小时?”
没有回应。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我身上没钱了。”
“没钱?你跟我说没钱?”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昨天不是刚给你转了五百?”
“那五百……给孩子交学费了。”
“啪——”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是手掌打在皮肤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闷哼,很轻,像是拼命忍住了没有叫出来。
林北的身体僵住了。他站在门口,盯着那道门缝,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餐袋的提手。
门缝里,他能看见半个客厅。地上铺着发黄的瓷砖,茶几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上的肉堆成几道褶子。他面前的墙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男人还在骂。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脏话,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那影子始终没有动,也没有声音。
林北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送外卖三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半夜给网咖送餐见过吸毒的,过年给独居老人送餐见过摔倒在厕所没人管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
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那个男人的头顶。
三根红线。粗得像电缆,红得发黑,从男人的天灵盖垂下来,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三条吸饱了血的蚂蟥。
林北见过很多人的线,红的黑的金的灰的,每一根都不一样。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粗的红线。
那三根红线像三根血管,裸露在皮肤外面,每一次心跳都会让它们膨胀一下,然后缩回去,再膨胀。
林北的呼吸变得很慢。
他听见那个很小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去买烟……你等我一下。”
影子动了,朝门口这边走过来。
林北下意识退了一步,退到了楼道的拐角处。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几块没消的淤青,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她低着头,走路很慢,像是在数地上的瓷砖。
林北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去,看着她走进楼道,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动。
他等了两分钟,等到听见楼下的防盗门关上了,才从拐角走出来,重新站到了那扇门前。
门还是开着的。
男人还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林北看着那三根红线。
他把餐袋放在门口的地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蹲下来,假装是在系鞋带。他的右手食指伸出来,藏在裤腿旁边,对准了那个男人头顶上最粗的那根红线。
他只犹豫了一秒。
食指弹出去的瞬间,那根红线剧烈地颤动起来,像一根被拨断的琴弦,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另外两根红线也跟着抖动,三条线纠缠在一起,又分开。
林北站起身,转身下了楼。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不急不慢。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之后才亮起来,又在他走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融进了街道的车流里。
下午他又送了十几单,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回城东。中间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勺辣椒,辣得满头大汗。
傍晚的时候,他接了一单送啤酒的,送到一家KTV。前台的小姑娘让他帮忙搬两箱上去,他搬了,小姑娘非要塞给他一瓶可乐,他没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林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新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条推送。也许什么都没在等。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白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看见了。
“男子被妻子用平底锅反杀,警方认定为正当防卫。”
林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五秒钟,然后点了进去。
新闻配了一张监控截图。画面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厨房。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灶台旁边,右手握着一把锅铲,左手攥着围裙的边角。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血,但眼神不散,甚至可以说很清醒。
她身后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T恤,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北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那件T恤,洗得发白的,领口已经松了。
他也认出了那个男人的姿势——和今天下午他仰头靠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很轻,很安静。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标题:《因果账本》。
第一行:超市老板(黑线)——1根。
第二行:家暴男(红线)——1根。
他写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抬起了右手手腕。
两根银线并排躺在皮肤下面,半透明的,像两根极细的金属丝。第一根是超市老板之后出现的,第二根是今天下午那个家暴男之后出现的。两根线从手腕内侧延伸出来,一端消失在肘部,一端通向指尖,像两条植入身体的电线,不痛不痒,但看得见。
“还差八次。”林北说。
说完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送完餐回家就是倒头睡觉,不说话,不想事,手机一关就是另一个世界。但这几天不一样了,他脑子里总在转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线,那些颜色,那些莫名其妙就应验的因果。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出去谁信?……精神病院都不收。”
然后他关灯,翻身,准备睡觉。
手机亮了。
胖子打来的电话。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北哥!”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林北把手机拿远了几公分,“你快看群!炸了!全炸了!”
“什么群?”
“外卖群!骑手群!所有人都疯了!”胖子的声音兴奋得像中了彩票,“有人说你是现世报本报!有人说你是阎王爷派下来的!还有人说——”
“胖子。”林北打断了他。
“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有人说你是阎王爷——”
“不是这个。前面那句。”
胖子想了想:“我说骑手群炸了?”
“再前面。”
“外卖群?”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那个家暴男我送过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查的。”胖子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像做贼心虚,“你用站里的系统接单,后台有记录嘛……我就看了一眼。”
“胖子。”
“嗯?”
“你再看一眼,我会把你从群里踢出去。”
“别别别北哥!我错了!我就是好奇!”胖子的声音又快又急,“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异功能?你放心,我嘴严,我用我两百二十斤的肉发誓,我绝对不说——”
林北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根红线颤动的声音。没有声音,但他脑子里给它配了音——嗡嗡嗡的,像蜜蜂,像电流,像某种他在哪里听过又记不起来的东西。
他还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厨房里的样子。
浑身是血,但眼神是清醒的。
林北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还会有人让他看见那些线。红线,黑线,灰线,金的银的铜的,每一根都连着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继续拨。
但他的手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林北刚到外卖站,胖子就冲了过来。
他跑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站里其他几个人纷纷让路。
“北哥!”胖子喘着粗气,满脸通红,“我昨晚想了一宿,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跟你混。”
林北戴上头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胖子一脸认真:“你有特异功能,我帮你打掩护。你拨线,我放风。你惩恶扬善,我摇旗呐喊。咱俩五五分——”
林北拿头盔拍了胖子一下,力气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拍在胖子的后脑勺上。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说了?”
“我没有!”
“那你脑子里进的都是什么?豆浆?”
胖子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瘪着嘴:“北哥,你瞒不住我的。超市老板那单,配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他出事是两点二十分,相隔三分钟。家暴男那单,配送时间下午三点零二分,新闻推送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相隔八小时三十八分钟。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林北的动作顿了一下。
胖子说的数字,他没有算过,但他知道是对的。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记得每一个配送时间、每一条新闻推送的时间,他只是没把它们放在一起比对过。
三分钟。八小时三十八分钟。
他跨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胖子,你再查我的后台记录,我就把你的电动车轮胎放气。”
“你不会的!”胖子在后面喊,“你是我北哥!”
林北的车子已经窜出去了。
手机响了。
新订单。
他看了一眼地址,拧动油门,电动车拐进了主路,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胖子还站在外卖站门口,举着手,像一只被遗弃的金毛犬。
林北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手腕上的那两根银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悄悄地亮了一下。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种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正在一点一点逼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