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顶层的私人会所,“云巅”之内,时间仿佛流淌得比外界缓慢而粘稠。
巨大的单向落地玻璃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浓稠夜色,以及远方城市心脏地带依旧闪烁的、如同廉价珠宝般铺陈的万家灯火。室内,却只开着一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如同濒死野兽的独眼,勉强照亮吧台附近一小片区域,将更多的空间留给蠢动的阴影。
宋世麟独自陷在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面前的液晶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只倒映出他有些扭曲变形的面容。直播结束了,但那场堪称荒诞的“弹幕风暴”,却如同淬毒的冰棱,狠狠扎进了他的脑髓,留下阵阵刺痛和彻骨的寒意。
空气里残留着顶级雪茄的醇香,此刻却混合了一种更为浓烈的、名为失败和惊怒的酸腐气息。地上,那台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残骸,如同一个不祥的隐喻,静静地躺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他需要这黑暗,需要这绝对的寂静,来消化刚才所目睹的一切,来压制灵魂深处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源自遥远前世的战栗。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直播的片段。
一开始,是赵喆那小子狼狈不堪的模样。汗流浃背,言辞闪烁,眼神慌乱,像一只被推到聚光灯下无所适从的兔子。这符合他对赵喆的所有认知——一个被宠坏了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他当时甚至嗤笑出声,等着看这废物如何在林晚秋犀利的追问下原形毕露,彻底沦为笑柄。
然后,是那件青铜爵。
当林晚秋掀开红布,露出那件锈色斑驳的爵杯时,屏幕里的赵喆,表情变了。虽然依旧紧张,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厌恶?
宋世麟的心,在那一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那条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的弹幕!
——“铸范痕迹做旧刻意,绿锈浮腻无根,酸腐气隔屏可闻,西周?东周一钱不值!”
冰冷,精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这语气……这用词……
宋世麟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不对!这绝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话!这甚至不是普通鉴定专家惯常使用的、带有商量和推测性质的语言!这是一种……宣判!一种源自绝对权威和极致审美自信的、对赝品的终极否定!
然后,是后面那几条惊慌失措的内心独白弹幕。
——“怎么回事?!这不是我发的!”
——“能力失控了?怎么会变成弹幕?!”
——“完了!全完了!会被抓走的!”
这几条弹幕,暴露了赵喆的恐慌和无助,也印证了这能力的诡异和不可控。但宋世麟的关注点,却诡异地越过了这些表象。
他的脑海中,如同老旧的电影放映机,开始闪烁起一些破碎而模糊的画面——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宫殿。是熏香袅袅、笔墨氤氲的书画院。是那个穿着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艺术追求的帝王。
他匍匐在丹墀之下,用最谄媚的语气,献上搜刮来的奇石、古玩、书画。
而那位帝王,有时会龙颜大悦,赏赐无数。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淡淡地扫过那些进献的“珍品”,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人冷汗涔涔的语气,点出其中细微的瑕疵:
“此石形态尚可,然石质略显疏松,非灵璧上品。”
“此画气韵不足,笔力孱弱,恐是后人摹本。”
“此瓷釉色过于跳脱,失之沉稳,火候差矣。”
那种语气!那种眼神!
那种建立在绝世才华和至高权力之上的、对“美”与“真”的绝对定义权!那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生就该执掌艺术生杀大权的……压迫感!
宋世麟(或者说,深藏在这具皮囊之下的,那个名为蔡京的灵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他!
真的是他!
赵佶!
那个他前世曾极尽谄媚侍奉,又在其垮台时毫不犹豫踩上一脚的亡国之君!那个才华横溢却又昏聩无能的艺术家皇帝!
他竟然……也来到了这个时代!转生成了赵明远的儿子——赵喆!
之前所有的疑点,在此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车祸后的变化,拍卖会上精准识破官窑洗,以及今晚这场匪夷所思的、将内心鉴宝分析直接化为弹幕的直播……这一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骗局,也不是简单的精神疾病!这是……灵魂的烙印!是跨越了千年时空,依旧附着在转世之身上的、属于帝王和艺术巨匠的……本能!
一股混杂着极致愤怒、荒谬感和某种宿命般恐惧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宋世麟的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这个阴魂不散的亡国之君,又要出现在他的面前,来阻碍他的计划?!
前世,他蔡京能权倾朝野,将这位艺术皇帝玩弄于股掌,最终看着他和他的江山一起坠入深渊!今生,他宋世麟同样能!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这个前世的“主子”,来破坏他精心布局的一切!
“赵喆……赵佶……”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嘶哑,如同毒蛇吐信,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好,很好……真是……太好了!”
他非但没有因为确认了赵喆的身份而感到恐慌,反而一种扭曲的兴奋感开始在他血管里奔涌。前世未尽的“游戏”,似乎可以在今生,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下去!
这一次,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争斗。战场,在资本市场,在文物收藏界,在舆论的汪洋大海!
他要用这个时代的手段,再一次,将这位“陛下”,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宋世麟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沉稳,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
“通知下去,之前的所有计划暂停。启动‘猎鸾’预案。”
“给我调集所有能动用的资金,目标,赵氏集团流通股。”
“联系我们在媒体和网络上的所有渠道,之前的抹黑策略改变方向。重点强调赵喆能力的‘不可控性’和‘危险性’,暗示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可能对赵氏集团决策造成灾难性影响。”
“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把我们手里那几件‘好东西’准备好,是时候……给我们的‘宋徽宗陛下’,送上一份‘惊喜’了。”
结束通话,宋世麟重新走回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冰冷的都市森林。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与窗外遥远的灯火重叠,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陛下啊陛下……”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对着这座城市里某个尚未知晓风暴将至的青年,无声地低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刺骨的杀意。
“前世,您丢了江山,辱了社稷。”
“今生,您猜猜看,您会失去什么?”
窗外,浓云不知何时遮蔽了残月,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