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份盒饭。红烧肉的汤汁已经渗进了米饭里，黏糊糊的，他也不在意，用筷子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对面就是那家“好又鲜超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黑体加粗——“外卖员与狗不得入内”。
超市老板站在门口，腆着肚子，叉着腰，冲着一个刚送完货的骑手骂骂咧咧：“说了多少次，电动车停远点！挡我门面了你赔得起吗？”
骑手是个新手，连连鞠躬道歉，把车挪到十米外。
林北嚼着饭，看着那老板，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狗都不如呗。”
他本该生气的。换作三个月前，他可能会冲上去理论，甚至把盒饭摔在那张打印纸上。但现在他顾不上生气——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老板头顶上，垂下无数条半透明的线。
红的、黑的、金的，密密麻麻，像一张倒挂的渔网。最粗的那根黑线有小拇指粗细，从老板的天灵盖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面，还在微微颤动。
林北愣了两秒，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线了。
三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疯了。
三个月前。
林北站在医院急诊室外，走廊的白炽灯刺得他眼睛发酸。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冲他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他见过太多次了。电视剧里、电影里，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同一个结果。
但他还是冲了进去。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心电图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林北扑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还有余温，但已经开始变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根线。
父亲头顶上，一根金色的线，像蛛丝一样细，从眉心上方延伸出去，穿过天花板，不知通向何处。它没有断。
林北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那根金线还在，甚至还在轻轻地晃动，像有人在另一头牵着。
他猛地把头转向旁边。
走廊里站着的护士、路过的医生、隔壁病床的家属……每一个人头顶上都有线。红的、黑的、金的，颜色不同，粗细不一，从他们头顶垂下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风筝线，延伸向四面八方。
林北踉跄后退，肩膀撞上了门框，闷哼一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现在。
林北从回忆里回过神，嘴里那口红烧肉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盯着超市老板头顶那根最粗的黑线。
这三个月里，他见过很多人的线。送餐时见过、等红灯时见过、蹲在路边吃饭时也见过。但他从来不敢碰。
他不知道碰了会怎样。
可今天不一样。这个超市老板，上个月给了他两个差评，扣了他八十块钱。理由是“送餐态度不好”和“包装破损”。林北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两单他都是准时送达、完好无损的。
恶意差评。恶意扣钱。
外卖站里每个人都被这个老板投诉过，站长老李去找他理论，被指着鼻子骂了回来。
林北盯着那根黑线，食指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应该……不会有事吧？”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对准那根最粗的黑线，轻轻一弹。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些线只有他能看见。但就在他做出“弹”这个动作的瞬间，那根黑线剧烈地颤动起来，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作响。
林北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等了五秒钟。十秒钟。
超市老板还在门口骂人，一个买菜的大妈正在挑西红柿，路边的小学生追着一只流浪猫跑过去。
一切如常。
林北松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骑上他的电动车。
还有三单要送，没时间在这里发呆。
他拧动油门，电动车沿着街道往前开。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超市老板的冷链货车，从对面的车道上直直地冲了出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追尾了一辆正在等红灯的运钞车。
“嘭——”
巨大的撞击声让路边的行人都蹲了下去。
林北的电动车猛地刹停，他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冷链货车的车头瘪了一大块，运钞车的后门被撞变形，几个全副武装的押运员从车上跳下来，举着枪，一脸懵地环顾四周。
超市老板从货车驾驶室里爬出来，额头上全是血，两条腿在发抖。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交警冲了上去。
林北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还捏着——他忘了把筷子和空饭盒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新闻推送。
“好又鲜超市冷链货车追尾运钞车，刹车疑似失灵，超市老板负全责，初步预估赔偿金额高达数百万元。”
林北盯着那条推送，筷子上的红烧肉掉进了饭盒里，溅出一点油渍在他的外卖工装上。他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
那根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小时候第一次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看到父亲松开手的那个瞬间，心脏又紧又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他用这跟手指，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就赔了几百万。
林北咽了口唾沫。
他正要收起手机，忽然感觉右手腕一阵酥麻，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钻了出来。他下意识撸起袖子——
一根半透明的银线，像头发丝一样细，从手腕内侧凭空长了出来，贴着他的皮肤，一端消失在肘部的方向。
回执线。
他不知道这个名词，但脑子里自动蹦出了这个词。像有人把这个名字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十条……”林北喃喃地说，“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他。
路口，超市老板被救护车抬走了。运钞车也被拖走了。行人渐渐散去，一切恢复了平常。
林北把筷子扔进饭盒，盖上盖子，塞进电动车后座的垃圾袋里。他拧动油门，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手机又响了。
不是新闻推送，是外卖平台的派单提醒。
“您有一个新的配送订单，请及时处理。”
林北看了一眼地址，是老居民楼，没有电梯。他接了单，骑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下停了车。
他取餐的时候扫了一眼订单内容——一份烧烤，备注写着“放门口就行，别敲门，别按门铃”。
林北拎着烧烤上了三楼。
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大敞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林北正要弯腰把烧烤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
“我说了多少次了！饭呢？！”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什么碾碎。
“马……马上就好。”
“马上？你看看几点了！你他妈一天到晚在家干什么！”
“嘭”——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可能是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北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上的肉堆成几道褶子。他面前的墙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缩成一团，像是在躲避什么。
男人头顶上有三根红线。
粗的，像电缆。
红得发黑。
林北见过很多线，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粗的红线。
他的手指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把食指藏在裤腿边，对准男人最粗的那根红线，轻轻一弹。
然后他弯下腰，把烧烤放在门口，转身下了楼。
晚上十一点，林北回到出租屋。
他刷了牙，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举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新闻。
一条新的推送跳了出来。
“男子被妻子用平底锅反杀，警方认定为正当防卫。”
林北点开。
新闻配了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锅铲，眼神又狠又疲惫。
截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死者周某，42岁，无业，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
林北盯着那张截图，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备忘录。
标题：《因果账本》。
第一行：超市老板（黑线）——1根。
第二行：家暴男（红线）——1根。
他写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抬起右手手腕，看了看。
手腕上已经有两根银线了。
不，准确地说，是两根。第一根是超市老板之后出现的，第二根是今天下午那个家暴男之后出现的。
两根银线并排躺在皮肤下面，像两根植入血管的金属丝，不痛不痒，但看得见。
“还差八次。”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说出去谁信？……精神病院都不收。”
林北把袖子拉下来，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林北刚到外卖站，胖子就跑了过来。
胖子叫王德胜，两百二十斤，是外卖站里唯一一个比林北单量少的人。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王德胜，因为听起来像“往得剩”，寓意不好。他让所有人都叫他胖子。
“北哥！北哥！”胖子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新闻的截图，“群里炸了，说你是现世报本报！”
林北拿头盔拍了拍他的脑袋：“别瞎说。”
“我没瞎说！超市老板那个事，还有这个家暴男，你昨天都送过餐对吧？”胖子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林北把头盔戴好，跨上电动车：“你少看点儿网络小说，脑子都看坏了。”
他拧动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胖子还在原地跳着喊：“北哥！你瞒不住我的！”
手机又弹出了新订单。
林北看了一眼地址，把油门拧到了底。
他不知道的是，他手腕上的那两根银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悄悄地亮了一下。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某种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正在一点一点逼近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