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信儿，来得比陈默预想的快。三天后，两封盖着红头大印的公函，几乎是前后脚送到了草庙县委。一封是省残联发的，标题是《关于切实保障福利企业稳定发展 巩固残疾人就业成果的通知》，主送草庙县人民政府，抄送地区行署、省轻工业局。文件里充分肯定“草庙县默子服装厂”在安置残疾人就业、开展技能培训方面的“突出成绩和示范作用”，要求地方政府“进一步提高认识，优化服务，为福利企业健康发展创造良好环境，不得以任何理由影响企业正常生产经营，切实保障残疾人员工合法权益”。
另一封是省轻工业局发的，标题更长——《关于将草庙县默子服装厂列为省“小巨人”企业培育对象的通知》，主送草庙县工业局，抄送县政府、地区轻工局。文件里明确，“默子”服装厂“改革意识强，发展态势好，社会效益显著”，符合“小巨人”企业培育条件，决定将其列入培育库，享受“直通车”服务，省局将在项目申报、技术改造、市场开拓等方面给予重点指导和支持。
两封公函，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草庙县这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水里。涟漪不大，但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在这非常时期下来“坐阵指导”草庙县工作的周主任。公函送到县委办时，他正在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座谈会，秘书匆匆进来，把两份文件放在他面前。周主任扫了一眼标题，脸色没变，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继续讲完话，宣布散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看完，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抽了半支，然后拿起电话。
“赵主任吗？我，老周。省里来了两份文件，关于‘默子’服装厂的，你看到了吧？……嗯，好事啊，说明省里重视我们县的工作。你安排一下，下午开个专题会，研究一下怎么落实省里要求，支持‘默子’发展。对了，请陈默同志也参加，听听他的想法。”
电话那头，赵主任握着话筒，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周主任，我马上安排。”
下午的会，在小会议室。周主任、赵主任，还有工业局、财政局、税务局的一把手，都到了。陈默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整洁。他接到通知时，心里有数，这是周主任的“回应”。是敲打，还是示好，得看会上怎么谈。
周主任主持会议，开场白很热情：“今天这个会，是专题研究落实省里精神，支持我们县龙头福利企业‘默子’服装厂加快发展。省残联、省轻工业局专门发文，这是对我们县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我们‘默子’厂的鞭策。陈默同志，你先说说，厂里现在有什么困难，需要县里怎么支持？”
话是朝着陈默说的，但眼睛扫过在座的人，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
陈默站起来，先鞠了一躬。“谢谢周主任，谢谢各位领导。我们‘默子’能有今天，全靠县里支持，省里关心。目前，分厂建设正在抓紧推进，主体月底能封顶。困难……主要是资金还有点紧张，建材涨价，人工也涨，原定的贷款额度不太够。另外，分厂投产后的用电、用工，也需要县里协调。”
他说得实在，不提人事，只讲实际困难。这也是金成堆教的：上面给了势，你要会用。但用的时候，姿态要低，是“求助”，不是“要挟”。
周主任点点头，看向财政局长：“老张，‘默子’分厂的贷款是省里协调的，县里要配合好。额度不够，你看看能不能从县里的中小企业扶持资金里调剂一点？另外，税费方面，老李，你们税务局，对福利企业的政策要落实到位，能减则减，能缓则缓。”
财政局长和税务局长连忙表态：“一定落实，一定支持。”
“用电、用工的事，”周主任又看向工业局长和劳动局长，“你们牵头跟电力公司、劳动服务公司协调，优先保障。‘默子’是省里挂了号的典型，不能在我们这儿掉链子。”
工业局长和劳动局长也点头：“马上办，马上办。”
会开得顺利，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陈默提的每个困难，周主任都当场拍板，指定部门解决。散会后，周主任特意走到陈默面前，拍拍他的肩。
“小陈，好好干。省里这么重视，咱们县里更得支持。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或者找赵主任。别怕麻烦。”
“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期望。”陈默态度恭谨。
“嗯。另外，”周主任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省里领导汇报时，提到了县里有些‘不同理解’？以后有这种事，先跟县里沟通，咱们自己家的事，关起门来好商量。直接捅到上面影响不好。”
话里带着敲打，但语气还算温和。陈默听懂了，这是让他“守规矩”。
“是，周主任，我记住了。当时也是着急，怕厂子不稳，影响残疾人就业。以后一定注意。”
“嗯，理解。去吧，忙你的。”周主任摆摆手。
从县委出来，陈默觉得后背有点潮。周主任的态度，转变得太快，太圆滑。这反而让他更警惕。笑面虎，比明枪更难防。
赵主任跟在他后面出来，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赵主任低声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你有了上面的势，他就不敢明着来，还得捧着你。但小陈，别大意。周主任这个人能屈能伸。今天捧你，是因为省里的文件刚下来，他得做姿态。等这阵风过去，他该伸手还会伸手。而且，会更隐蔽，更讲究‘策略’。”
“我明白，赵叔。”陈默点头，“接下来怎么办？”
“趁热打铁。”赵主任说，“他答应的事，你盯紧，让常白话、老周他们，天天去催，把该拿的贷款、该办的手续，尽快落实。分厂建设加快速度，越快投产，你的筹码越硬。另外，白丽娟那边，你可以主动联系了。现在你有省里撑腰，跟她谈，底气足。”
“行。”
陈默回到厂里，立刻安排。常白话跑财政局、银行，催贷款。老周对接税务局，落实减税。李建国盯分厂工地，三班倒，人停机不停。王秀英联系电力公司、劳动局，协调用电用工。全厂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
白丽娟的电话，是第二天晚上打来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劲儿，但多了点探究。
“陈默，听说你成了省里的‘红人’了？‘小巨人’企业，了不得啊。”
“白姐消息真灵通。都是领导抬爱，我们就是埋头干活。”陈默谦虚。
“别跟我来这套。”白丽娟笑了，“陈默，你这一步走得漂亮。周主任现在怕是睡不着觉了吧？”
“白姐说笑了，周主任很支持我们。”
“支持？那是做给上面看的。”白丽娟一针见血，“陈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有省里罩着，周主任暂时动不了你。但你想过没有，省里为什么罩你？是因为你有用，是典型。可典型要是出了问题，或者……有了更好的典型，省里还会不会罩你？”
陈默心里一凛。这话，点到了他最深的担忧。
“白姐，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光靠省里。得有自己的东西，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白丽娟说，“分厂建成，产能扩大，这是硬件。但软件呢？你的设计，你的品牌，你的渠道，能不能跟上？别到时候厂子建起来了，衣服卖不出去，或者只能低价给别人贴牌。那你这‘小巨人’，就是虚胖。”
陈默沉默。白丽娟说得对。他现在靠的是“福利企业”、“残疾人就业”这块牌子，但服装行业，最终还是要靠产品说话。如果“默子”的衣服没有竞争力，光靠政策，走不远。
“白姐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合作倒是可以深化。”白丽娟说，“省城办事处，咱们按原计划搞。但我有个新想法——咱们合资，在省城注册个品牌公司，专门做中高端服装。你用你的厂子生产，我用我的渠道销售。利润，五五开。牌子，可以还用‘默子’，也可以起个新名。但设计、营销，得听我的。怎么样？”
合资，新公司，五五开。白丽娟的胃口，还是那么大。但这次，陈默没有立刻拒绝。他需要白丽娟的渠道，需要她的市场嗅觉。而且，合资公司独立运营，可以规避“默子”作为福利企业的一些限制，可以做更高利润的产品。
“白姐，这事我得想想。另外，合资公司，控股权……”
“控股权好说，你可以占五十一，我四十九。但经营管理，得我的人主导。你做生产，我做市场，分工明确。”白丽娟让步了。
陈默心动了。五十一的控股权，保证了“默子”的利益。白丽娟主导经营，能快速打开市场。这似乎是条不错的路。
“白姐，我考虑一下，跟管理层商量商量。下周一给你答复。”
“行，我等你。”白丽娟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话筒，走到窗前。夜色中，分厂工地的灯光像繁星，照亮了半边天。机器声、夯土声，隐隐传来，充满力量。这是他一手打造的基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金成堆那天晚上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的根是厂里这些工人，是培训中心那些学员。把他们护好了，你就倒不了。”
现在，他有了省里的势，暂时稳住了周主任。有了白丽娟的合作可能，打开了市场想象。分厂建设，如火如荼。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但他知道，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暂时退却。周主任在观望，白丽娟在试探，省里在期待。他得像走在钢丝上，一步不能错。
既要借势，又不能完全依赖势。既要合作，又不能丧失主导。既要发展，又不能忘了根本。
这其中的平衡，比建厂、比赚钱，更难。
但他没得选。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带着这几百号人，带着那些学员的希望，走下去。
《金瓶梅》里的西门庆眼里只有钱和权，没了人情，没了底线。他陈默，不能那样。钱要赚，但不能昧良心。权要借，但不能没骨头。人情要有，但不能无原则。
这中间的度，他得自己把握。
夜深了。陈默关灯，走出办公室。厂院里很静，只有门房张有福屋里还亮着灯，隐隐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