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面前，晚辈不敢造次。”齐南宇微微躬身，行了个大礼。
“你师父，可还好？”老人又问道。
“家师已经过世。”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过世了？也是，老夫都记不清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他过世也是正常的。”
他拄着竹杖，又向前走了几步。
人群中有人开始后退，不是被他的气势所迫，是本能，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不知道他的修为有多深。
他们只知道，齐南宇态度恭敬，那些不可一世的长老和天师府长老，也不敢造次。
秦垣站在万长青身后，看着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他感觉不到这个老人的修为，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道炁，感觉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像一块顽石，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普通人。但所有人都在怕他，所有人都在退
山道上，上千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身上，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上，落在他那根细细的竹杖上。
齐南宇也一时沉默。
不是不敢，是在权衡。
老人的身份他已经知晓了，三百年前正邪大战，元真道派曾派出数位长老指挥各个战场，此人正是其中一位长老的后人。
那位长老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却被敌人的诅咒所伤，子子孙孙注定眼疾。
元真道派感念那位长老的功绩与牺牲，特许其后人可以享受无数资源修行。
但这位后人后来却选择离开元真道派，来到终南山隐居。
有人说元真道派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他心寒了才走的。
也有人说他是厌倦了权力之争，想找个清净地方了此余生。
真相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几个穿着民间法脉服饰的年轻弟子不认识这个老人，低声询问身边的长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散修压低声音，目光中带着敬畏：“此人若还活着，怕是一百二三十岁了。三百年前正邪大战，元真道派那位长老的后人，就是他了。他的爷爷，当年可是道门的中流砥柱，没有他，那一战的结果还不好说。”
年轻弟子的眼睛瞪大了，又看了看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老人似乎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种讳莫如深的表情。
他将竹杖在地上点了几下，面朝齐南宇的方向。
“齐小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上千人，深夜闯进终南山，好大的阵仗。”
齐南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直起身形，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朝老人抱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前辈，晚辈无意打扰您的清修。只是元真道派掌门玄阳子疑似被秦垣所杀，代掌门云雷子又确实死于秦垣之手。晚辈此行，只为缉拿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天下正道一个公道。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面朝齐南宇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捕捉着齐南宇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气息。
齐南宇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头脑变得清明。
这位老人身份不俗，但终究早已离开元真道派太久，久到除了那些老修行之外，没人知道他。
而他齐南宇，却是声名显赫的元真道派太上长老，如日中天，位高权重。
论修为，他虽然看不出这个老人的深浅，但他有底气。
老人的年纪太大了，气血已经枯竭，所谓拳怕少壮，他有信心能赢。
就算老人的修为比他高，也撑不了多久。
一个一百二十岁的人，还能打多久？齐南宇敬他，他就有面子；齐南宇不敬他，他就什么都不是。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活了太久了，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齐南宇的恭敬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虚伪，他听得很清楚。
从语气里，从气息里，从那些刻意放慢的语速和刻意压低的声调里。
“人走茶凉。”老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齐南宇说，“若是你师父还活着，老夫这张老脸或许还能值几钱银子。他不在了，你自然也不把老夫这土埋脖子的人放在眼里了。”
齐南宇的面色不变，又抱拳，声音更加恭敬。“前辈言重了。晚辈对前辈的敬重，发自肺腑。只要前辈不插手此事，您永远是晚辈敬重的前辈。”
后面的话，齐南宇没说。
但老人却懂。
不插手就尊重，若是插手？
“呵呵……”老人笑了。
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像是在笑齐南宇，又像是在笑自己。
他的手伸进怀中，动作很慢，很吃力，像在搬一座山。
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泛黄。
他在怀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掏出一块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漆黑，边缘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敕”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元真”二字。
齐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抱拳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认识这块令牌。
三百年前正邪大战，元真道派曾颁发给几位立下赫赫战功的长老每人一块令牌。
持此令牌者，可向元真道派提出任何要求，包括掌门在内，任何弟子都必须遵从。
令牌只有一块，那位长老传给后人，后人又传给了后人，最后传到了这位老人手中。
老人将令牌托在掌心，面朝齐南宇的方向。
他的眼睛虽然瞎了，但他的脸正对着齐南宇，像是在看着他。
“齐小子，老夫这张老脸不值钱。那这块令牌的面子呢？”
齐南宇沉默了。
他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很久。
他不能拒绝。
令牌的规矩是元真道派祖师定下的，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违背过。
如果他拒绝了，就是在打祖师的脸，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元真道派连自己祖师定下的规矩都不认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只能叹了口气，侧过头，目光投向简宏达。
简宏达会意。
他拄着竹杖，向前走了几步，在老人面前站定。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手还在微微发抖。
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个老修行。
“前辈，晚辈是玄一天师府的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此行奉诛魔令而来，捉拿逃犯秦垣。元真道派的事，晚辈管不着。但天师府的事，元真道派也管不着。前辈的令牌，在天师府面前，恐怕不太好使。”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没有看简宏达，依旧面朝齐南宇的方向。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回怀中。
他的手又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令牌放好了没有。
“老夫明白了。”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老夫的这张老脸不值钱，元真道派的令牌也管不到天师府。老夫能管的，只有元真道派的人。至于其他道派，老夫无能为力。”
他拄着竹杖，转过身，朝秦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竹杖在地上探一探。
秦垣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心中涌起一种令人感叹的酸楚。
老人走到秦垣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秦垣的肩膀。
那手很轻，但秦垣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分量，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老夫的面子还是太薄啊。”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能从元真道派手里保下你，却没办法从别的道派那里保下你。秦垣，老夫尽力了。”
“前辈言重了，您已经帮了晚辈很多了”。秦垣搀扶起老人。
人走茶凉。
与他非亲非故的老人，能舍下颜面为他求情，这份恩情，比天高。
齐南宇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令旗又握在了手中。
简宏达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万长青站在秦垣身前，依旧像一堵墙。邓老站在他身侧，手中的旱烟已经点着了，烟雾在夜风中升腾，被风吹散。
“老许的面子，不值钱，管不到玄一天师府。那我的面子呢？”
这时，又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火气的声音从山道拐角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扔进水里，“嗤”地一声，激起一片白雾。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