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稳的敲门声忽然从石门外传来，伴着风轻云温和又带着几分担忧的声音：“雪儿，你在里面吗？”
风倾雪浑身一僵，连忙将龟甲和铜钱轻轻拢到石桌一侧，指尖快速拭去眼底未散的怅然，扬声应道：“爷爷，我在，门没关。”
石门被轻轻推开，风轻云缓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目光扫过洞内林立的书架，最后落在风倾雪身上，当瞥见石桌旁那露出来的半块龟甲、几枚铜钱时，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几分心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缓，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风倾雪刻意装作平静的模样，不用多问，也猜得明明白白。
这百年间，她日日如此，每日都会独自待在这雪洞里，对着龟甲测算姻缘，欢喜于上上卦象的昭示，又怅然于转机难寻，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风倾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拢了拢衣袖，主动开口，“爷爷，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吩咐雪儿吗？”
风轻云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没什么吩咐，就是许久没来看你，放心不下，过来瞧瞧。怎么，又在算你和君上的姻缘？”
风倾雪脸颊微热，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执拗：“嗯……爷爷，雪儿放不下他。我也不懂，明明我们的姻缘是上上等，卦象次次都这么说，可为何……我们却要天涯一方，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风轻云看着她眼底的怅然，心中一软，随即换上几分笑意，故意岔开话题缓和气氛：“傻丫头，别总揪着心事不放。爷爷见你这百年修为日渐高深，如今都已经和爷爷并驾齐驱了，爷爷这心里都有点挂不住脸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石桌上的龟甲，“正巧，爷爷也想算算自己何时能突破道主境，讨个好彩头。雪儿，可否把这龟甲借爷爷用用？”
“好。”
风倾雪轻声应下，伸手将龟甲与铜钱轻轻推到风轻云面前。
风轻云笑着接过，随手将铜钱纳入甲中，随意摇了几摇，往雪绒布上一倒。
他扫了一眼卦象，捻须颔首，故作郑重道：“嗯，卦象显灵，上上之卦，看来老夫道主境突破在即，时机不远了。”
风倾雪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爷爷，您这哪是解卦，分明是随口一说。这卦顶多只是平稳顺遂，根本算不上上上之卦。”
风轻云哈哈一笑，伸指拈起其中一枚铜钱，指尖一翻，当着她的面硬生生将字面翻了过来。
“这不就是上上卦了？”
风倾雪先是一怔，随即嗔怪着摇了摇头：“爷爷，您这分明是耍赖……哪有自己翻铜钱改卦的呀，这不算数的……”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微微一顿，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风轻云看着她恍然的模样，眼底满是温和的深意，“傻孩子，卦象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机缘，等不来，便要自己动手翻一翻；有些缘分，天定了，终究也要人肯向前一步，才算数。”
“自己向前一步……才算数吗？”风倾雪喃喃道。
“雪儿，你小时候，爷爷曾给你讲过一个凡间的故事，乞丐和状元的故事，还记得吗？”
风倾雪抬眸，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轻声应道：“雪儿记得。”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曾经凡间有两个小孩，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去算卦，卦师说，一个是天生的状元命，日后定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另一个却是乞丐命，这辈子只能沿街乞讨、颠沛流离。”
“可后来呢？”风轻云轻声追问，目光温柔地望着她。
风倾雪垂眸，继续说道：“得了状元命的那个孩子，心里认定自己无论如何都会中状元，便日日懈怠，不肯读书，整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把大好年华都浪费在了玩乐上；而那个被说有乞丐命的孩子，却不肯认这个命，他不信天道注定，日日挑灯夜读、发愤图强，哪怕家境贫寒、受尽白眼，也从未放弃。”
她抬眼看向风轻云，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清明：“到最后，那个本是状元命的孩子，因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最终真的沦为了乞丐；而那个不认命的孩子，凭借自己的努力，金榜题名，真的成了状元。”
“对，就是这个理。”
风轻云沉声颔首，“父神母神定下命格，只是给众生铺了条底路，却从没有锁死任何人的造化。命重的人，看似起点高、不用多费力便能顺风顺水，可一旦躺平等着天命上门，再好的卦象也会被蹉跎空耗；命轻的人，看似起步难、处处受限，可只要心不服、步不停，一样能逆天改命。”
他顿住，指尖轻轻点了点石桌上的龟甲，一字一句道：“命格定的是起点，心界定的是上限。”
“就像你，雪儿。你天生无剑骨，剑道之路注定走不远，可你如今不也是剑道高手？还另辟蹊径，以舞御剑、以情入道，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惊鸿剑舞。凭的是什么？凭的不是天生的资质，也不是上天的垂怜，凭的是你不肯认命、不肯放弃的心。”
风倾雪瞬间醍醐灌顶，心头豁然开朗。
是啊，她如今的修为、她的剑道、哪一样不是靠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
连天生无剑骨的天定困局都能破，为何偏偏在情之一字上，就困守原地、只懂等待，迷失了心智呢？
见她眸色渐亮，风轻云温声开口：“你与君上既有上上姻缘，为何就不能主动去争一争、闯一闯？万一，差的就是你这一步呢？”
风倾雪猛地起身，眼中再无半分怅然，只剩坚定明亮的光，对着风轻云深深一礼：“多谢爷爷点醒雪儿！”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朝着洞外跑去，衣袂翻飞，满是奔赴的勇气。
“雪儿，晚上回来吃饭吗？傍晚风平家的小子成亲，身为神女，你该到场露个面。”
风轻云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扬声喊了一句。
“放心吧爷爷，不会耽搁的！”
风倾雪的声音轻快地飘进来，“若是见到他，便一同回来；若是没见到，我自己回来吃饱喝足，明日再继续找！”
风轻云望着她风风火火消失在洞口的背影，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低头看向石桌上被随手翻改的铜钱卦象，轻声自语：“君上啊君上，这一回，可别再让她等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