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白得晃眼。林渡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和一句话。第一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儿子赵国栋死去的真相。——赵国栋母亲。”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
第二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女儿林芳是被杀的。——林芳母亲。”这是外婆的字。林渡认得,外婆的字一向工整,但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杀”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外婆已经很久不写信了,眼睛不好,手也抖。这封信,她一定写了很久。
第三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丈夫张明远是被推下楼的。——张明远妻子。”第四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弟弟陈末是被人害死的。——陈末姐姐。”第五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儿子赵宏是被注射毒药的。——赵宏父亲。”第六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丈夫李国栋是被灭口的。——李国栋妻子。”
一页一页,四十七页。每一个她经手的死者,每一个她替他们“听”过七秒的人,家属都写了信。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纸上的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
林渡站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看完。她没有哭,只是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抱在胸前,低着头。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宋砚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看她,看着对面的马路。
过了很久,林渡抬起头。“走吧。”
“去哪?”
“殡仪馆。”
殡仪馆整容间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亮。冷柜的指示灯在白天看不出蓝光,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圈幽蓝的轮廓。操作台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化妆工具——粉底、腮红、眼影、唇彩,还有几支大大小小的刷子。
林渡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母亲的遗像。放大照片,黑白,边缘裁切得很整齐。母亲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是她从老家的相册里翻拍的那张,也是李副馆长从她工位上偷走后来又被警察追回来的那张。
她最后一次穿上白大褂。左臂伸进袖子,右臂伸进袖子——右手垂着,不帮忙,也不碍事。她用左手系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白大褂很白,比她穿了三年的那件还白,是新发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调色板,挤上粉底液,用刷子搅匀。她用左手拿起刷子——不顺手,但能握。她把刷子换到右手,右手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刷杆。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试着在调色板上刷了一下,线是歪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腕,压住。然后慢慢地、一笔一笔地在调色板上练习。画直线,画弧线,画圆圈。手还是抖,但幅度小了。
她拿起海绵,蘸了粉底,在母亲的遗像上轻轻按压。从额头开始,到眉心,到鼻梁,到两颊,到下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婴儿。左手按着右手,右手握着海绵,两个手一起用力,一起移动。
粉底打好了。她换了一支小刷子,蘸了腮红,在母亲的两颊上轻轻扫过。淡淡的粉色,和记忆中母亲的笑容很配。她又换了一支更小的刷子,蘸了唇彩,豆沙色,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颜色。嘴唇的轮廓她画了很多遍——上唇唇峰,唇珠,唇角。每一笔都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
妆成了。
林渡退后一步,看着遗像里的母亲。粉色的腮红,豆沙色的唇彩,弯弯的眼睛。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嘴角上扬的弧度。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替你化妆了。好看吗?”
遗像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眼睛弯弯的。
林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冷柜的嗡嗡声在整容间里回荡,像一首催眠曲。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操作台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角。
她脱下白大褂,折好,放在桌上。摘下工牌,工牌上写着“遗体整容师 林渡”。她把它放在白大褂旁边,又拿起母亲的遗像,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工牌旁边。
她转过身,看着冷库的方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细细的蓝光。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赵国栋、刘总——他们的遗骸还在里面,但很快就会被火化,被家属领走,入土为安。
林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整容间。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很轻,但很稳。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
她走出殡仪馆大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消毒水的余味,但肺里是暖的。
殡仪馆路边,宋砚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握着。看到林渡出来,他直起身,把水瓶放在车顶上。
“宋队。”林渡走过去,笑着说,“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尸体,记得联系我。”
宋砚看着她。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眼睛里有光,嘴角带着笑。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林渡,从现在起,活人的世界也需要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渡点了点头,转身,沿着人行道走去。宋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右手垂在身侧,左臂摆动着,脚步不急不慢。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走到路口的拐角,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宋砚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阳光照在仪表盘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林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开车走了。
林渡的阳台在五楼,朝南,阳光很好。她养了几盆花——一盆绿萝,一盆吊兰,一盆水仙。水仙是冬天种的,球茎泡在水里,已经长出了绿色的叶子和几颗鼓鼓的花苞。
她站在阳台边,右手垂着,左手拿着水壶,给绿萝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洒在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然后给吊兰浇水,吊兰的枝条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最后给水仙浇水。她放下水壶,用左手摸了摸水仙的叶子,绿绿的,厚厚的,很光滑。一片叶子的尖端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的身体微微一顿。
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七秒后,那个最大的花苞会完全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从紧裹到舒展,从淡绿到雪白。她甚至闻到了花香,淡淡的,清清的。
她愣住,看着那个花苞。花苞还紧紧地裹着,绿色的外皮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线。
一秒,两秒,三秒。白线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花瓣。四秒,五秒,六秒。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像一只慢慢张开的翅膀。七秒。花开了。
林渡盯着那朵水仙花,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慢慢上扬,笑了。
“还能用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吹动了水仙的叶子,也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右手垂着,左手轻轻地搭在花盆的边缘。
身后,客厅的桌上放着那个信封,四十七封信,四十七个人的名字。旁边放着母亲的遗像,豆沙色的唇彩,粉色的腮红,弯弯的眼睛。
冷库里,蓝光还亮着。但那些死者,已经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林渡从阳台上拿起水壶,给新开的水仙又浇了一点水。水珠在花瓣上滚着,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
她把水壶放下,转身走回屋里。
她没有关门,让阳光照进来。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