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刑侦、经侦、技术科,各个部门的骨干都到了。局长坐在主位,宋砚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白板上贴着八张照片——许志远、王建国、李国富、三名医生、一个保险理赔员,还有一个空白的位置,上面写着一个问号——“老板”。
“今晚八点,同时行动。”宋砚用笔点着每一张照片,“许志远已控制,王建国已羁押。剩下的五个目标,分五组抓捕。李国富可能在城北殡仪馆、他的住处、或者城东老城区。张医生、刘医生、王医生——三人分别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城西医院、仁爱医院。保险理赔员张某,暂住城郊出租屋。”
他放下笔,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不能有漏网之鱼。”
局长站起来。“行动。”
殡仪馆走廊,傍晚七点。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李副馆长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份文件、一沓现金、那支金色钢笔,和一双黑色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交叉两圈再打结。他换上运动鞋,穿着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到走廊拐角,停了一下。整容间的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停用”的纸。他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停步。他是从侧门走的,那条路通向后院,院子里有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钥匙在口袋里。
他推开侧门,夜风灌进来。他刚迈出一步,一个人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挡住了去路。林渡站在他面前,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李副馆长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把手上攥紧了。“你拦不住我。”
林渡没有动。“你杀了我妈妈。二十年前,桥上,你推她下去的。你的鞋带系法——交叉两圈再打结,我记得。”
李副馆长的脸色发白。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二十年积攒的恨,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让开。”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渡没有让。她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李副馆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把塑料袋扔在地上,冲过来,想推开她。他的手刚碰到林渡的肩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警察从走廊里冲出来,把他按在地上。他的手被拧到背后,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林渡没有动。她低头看着他,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这些尸体都在看着你。”林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李副馆长的身体在发抖。他没有挣扎,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在哆嗦。
警察把他拽起来,带走了。他的脚步很沉,运动鞋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光。
林渡没有看他。
她弯腰捡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打开。金色钢笔,黑色皮鞋,几份文件,一沓现金。她拿出那支钢笔,用左手握着,笔帽上的刻痕在路灯下反着光。她把钢笔放回袋子里,把袋子系好,递给旁边的警察。
“证物。”她说。
警察接过袋子,点了点头。
林渡转身,走回了殡仪馆。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推开整容间的门,灯没有开,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蓝光。
“妈。”她的声音很轻,“他抓到了。”
冷库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
法院,三个月后。庭审日,天很晴。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家属、旁听群众。赵国栋的妻子已经不在了,但她的侄子来了,手里捧着她的遗像。刘永强的母亲来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林渡一个人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母亲的照片——那张黑白的、弯弯眼睛的照片。
被告席上,许志远、王建国、李国富一字排开。三个人的头发都白了,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许志远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手铐。王建国腰板挺直,脸上没有表情。李国富的嘴角微微哆嗦,眼睛不停地眨。
法官敲下法槌。庭审开始。
检察官站起来,宣读起诉书。八条人命,二十年的连环杀人案,许志远、王建国、李国富涉嫌故意杀人、伪造鉴定报告、包庇、受贿、保险诈骗等多项罪名。
林渡是最后一个证人。
她走上证人席,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举起手,宣誓。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在殡仪馆整容间里一样平静。
“林渡,你能告诉法庭,你是怎么知道赵国栋是被注射琥珀胆碱致死的吗?”检察官问。
“我看到了。”林渡说,“在我触碰赵国栋遗骸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死亡前最后七秒的画面。”
法庭里一片哗然。辩护律师站起来抗议,法官敲了敲法槌,维持秩序。
“你所说的‘看到’,是指什么?”检察官继续问。
“我天生有一种能力。”林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当我触碰死者皮肤超过三秒,我会看到他们死亡前最后七秒的记忆。我能听到他们最后听到的声音,能看到他们最后看到的画面。”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法官没有打断。
“你在赵国栋的遗骸上看到了什么?”
“许志远把赵国栋绑在椅子上,给他注射琥珀胆碱。注射前,许志远说:‘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黑工厂倒不了。’”
“你在林芳的遗物上看到了什么?”
“林芳在城东大桥上被一个男人推下河。推她的人是李国富。她最后的画面是李国富的黑色皮鞋,鞋带系法交叉两圈再打结。”
辩护律师再次抗议,说这些证词没有科学依据。法官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林渡。
林渡继续陈述。从赵国栋到刘永强,从林芳到张明远,从陈末到赵宏,从李国栋到刘总。每一个案子,她都说出了死者最后的七秒——时间、地点、凶手、手法、关键台词。她说了两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停。
检察官把物证一件一件地呈上来。许志远的手写笔记,上面写着“他杀,注射致死”的草稿。李国富的黑色皮鞋,鞋带系法交叉两圈再打结。王建国的银行流水,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刘总办公室的监控,拍到了许志远戴口罩进出的画面。三个医生的供述,交代了伪造死亡证明的过程。保险理赔员的证词,承认了骗保的事实。
每一项物证,和林渡的七秒记忆完全吻合。
许志远低着头,没有说话。王建国看着窗外,表情平静。李国富的嘴唇在哆嗦,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法官问被告人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许志远摇了摇头。王建国说了两个字:“没有。”李国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法官敲下法槌。宣判。
许志远,犯故意杀人罪、伪造鉴定报告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王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包庇罪、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李国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上,赵国栋的侄子举着遗像,哭得说不出话。刘永强的母亲坐在轮椅上,眼泪无声地流。林渡没有哭。她坐在那里,右手垂着,左手握着母亲的照片。
法官宣布退庭。
林渡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很多人,记者、警察、家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她穿过人群,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宋砚从台阶下走上来,站在她身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的入殓师资格被吊销了。”宋砚的声音很低,“他们说你‘违规操作’,触碰未经授权的遗骸。”
林渡点了点头。“我早猜到了。”
宋砚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但有一件事。”他把信封递给她。
林渡接过信封,用左手拆开。里面是一沓信纸,每一页都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和一句话。第一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儿子赵国栋死去的真相。——赵国栋母亲。”第二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女儿林芳是被杀的。——林芳母亲。”第三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丈夫张明远是被推下楼的。——张明远妻子。”第四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弟弟陈末是被人害死的。——陈末姐姐。”第五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儿子赵宏是被注射毒药的。——赵宏父亲。”第六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丈夫李国栋是被灭口的。——李国栋妻子。”第七页:“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叔叔刘总是被人杀害的。——刘总侄子。”
四十七封。每一个她经手的死者,每一个她替他们“听”过七秒的人,家属都写了信。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句话。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信纸上还有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
林渡把信纸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抱在胸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宋砚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左手发动引擎,挂挡。后视镜里,法院大楼越来越小。
她没有回家,去了殡仪馆。
整容间的门还关着,玻璃窗上那张“停用”的纸已经撕掉了。她推开门,灯亮了。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操作台上放着一套新的化妆工具。她走过去,用左手拿起一支粉底刷,握了握。不顺手,但她可以学。
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刷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还能用。”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