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许志远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手铐,铁链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林渡坐在他对面,右手软塌塌地放在桌下,左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宋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顾伦在旁边举着录音笔。审讯室里只有林渡、许志远和一个做笔录的技术员。
林渡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晰。“二十年前,七月十五日,晚上九点。赵国栋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你站在他面前,右手拿着注射器。你说了十六个字——‘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黑工厂倒不了。’你注射的是琥珀胆碱,他十五秒后呼吸停止。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死。你数了十五秒。”
许志远抬起头,看着林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笑。“编的。这些都是编的。你没有证据。”
林渡没有反驳。她继续说:“你的手表是上海牌,表盘泛黄,表带换过三次——原装的是黑色牛皮,你换过一次棕色,一次黑色,最后一次用的是棕色牛皮。你左手按着赵国栋肩膀的时候,手表磕到了椅子扶手,留下了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在扶手的右侧,长约一厘米,深度约半毫米。”
许志远的冷笑僵住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顾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旧木椅子。椅子很旧,油漆脱落,扶手磨损严重。他把椅子放在许志远面前,指着右侧扶手。那里有一道划痕,很短,很细,但清晰可见。边缘和手表表壳的弧度吻合,长度和宽度和许志远那块上海牌手表的表圈边缘一致。
“这把椅子,是从赵国栋家的遗物里找到的。”顾伦的声音很平,“一直保存在证物室,没人动过。”
许志远盯着那道划痕,脸色灰白。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
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你说‘编的’。那把椅子上的划痕,也是编的吗?你的手表,也是编的吗?你在赵国栋家说的那十六个字,也是编的吗?”
许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林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杀刘永强的时候,站在仓库门口。你杀林芳的时候,没有动手,但你在鉴定报告上写了‘意外’。你杀张明远的时候,没有动手,但你在报告上写了‘意外’。你杀陈末的时候,也没有动手,但你写了‘意外’。你杀赵宏的时候,你在停车场给他注射了琥珀胆碱。你杀李国栋的时候,你在报告上写了‘意外’。你杀刘总的时候,你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他注射了琥珀胆碱,然后说了四个字——‘你话太多了’。”
许志远的身体开始发抖。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你每次杀人,或者每次签完字,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一段话。不是忏悔,是记录。‘赵国栋,完成。’‘刘永强,完成。’‘林芳,完成。’你把这些杀人记录,当成工作日志。”
许志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
审讯室里安静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顾伦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对准许志远。
过了很久,许志远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
“我说。我全都说。”
林渡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许志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王建国。是他让我做的。他说赵国栋的事不能闹大,闹大了黑工厂的账就会被查,查出来大家都完蛋。我第一次不敢,他给了我十万块钱,说‘签字就行,不用你动手’。我签了。后来就有了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每一次,都是他打电话给我,说‘这个人不能留’,我就签字。有些是他让李国富动手,我在报告上签字;有些是他让我亲自动手。”
“哪几次是你亲自动手?”
“赵国栋、赵宏、刘总。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很早以前,在黑工厂的仓库里。那个人是工人,看到了一些东西。王建国让我去处理,我去了,用了琥珀胆碱。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姓王,工人都叫他老王。”
宋砚在单向玻璃后面飞快地记着:老王,黑工厂工人,琥珀胆碱,第一次亲手杀人。
“还有谁?”林渡问。
许志远吸了吸鼻子。“李国富。他是王建国的人,在医院的时候就跟着王建国。后来调到殡仪馆,专门处理‘后事’。林芳是他推下河的,张明远是他推下楼的,陈末是他用钝器打死的。他每次做完,都会给我打电话,说‘处理好了’,我就在报告上签字。”
“还有呢?”
“保险公司那个刘总,他负责骗保。赵宏的案子,就是他帮着做的假理赔。后来他怕了,想把事情捅出来,王建国让我去灭口。我去了,在他的办公室里给他打了针。他死之前,看到了我的眼睛。”
许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认出我了。他说‘许法医,你——’话没说完,就死了。”
林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还有谁?”
“三个医生。城西人民医院的,内科、外科、急诊科。他们负责制造‘意外’——在病人的药里动手脚,或者在手术台上做手脚。王建国给他们钱,他们签死亡证明,我就签鉴定报告。”
“名字。”
许志远说出了三个名字。顾伦飞快地记下来。
“还有吗?”
“还有一个保险理赔员,姓张。他负责伪造理赔材料。刘总死了之后,他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林渡停下来,看着许志远。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表情。
“老板是谁?”林渡问。
许志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种笑不是释然,不是解脱,是一种带着恐惧的、病态的满足。
“没有老板。”他说,“或者说,老板不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老板……你们抓不到的。”
宋砚从单向玻璃后面走进来,站在许志远面前。“你见过他吗?”
“没有。”
“听过他的声音?”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存在?”
许志远的笑容更深了。“因为王建国怕他。王建国在外面什么都不怕,但每次接到那个电话,他都会躲进办公室,锁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我见过他接完电话后的样子——脸白得像纸,手在抖。”
“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
“不知道。每次都不同。但王建国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他每次接那个电话之前都会深吸一口气。”
宋砚看了顾伦一眼。顾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建国手机,无备注号码。
“还有别的吗?”宋砚问。
许志远摇了摇头。“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林渡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许法医,你怕那个人,不是因为他给了你钱,是因为你知道他比你更狠。你杀了八个人,他杀了多少?你不知道,但你不敢问。”
许志远的笑容消失了。
林渡拉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外,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林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宋砚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了七个人的名字。”宋砚翻开笔记本,“王建国、李国富、刘总、三个医生、一个理赔员。刘总死了,李国富跑了,王建国被抓了。三个医生和理赔员,要尽快控制。”
林渡睁开眼。“那个‘老板’,他不说。”
“他说不出来。他没听过声音,没见过人,只知道王建国怕他。”
林渡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光圈。“那个人认识我妈妈。用她的生日做手机尾号,知道她上哪个幼儿园,知道她女儿三岁。不是一般的认识,是很熟。熟到能拿到她的个人信息,熟到能在她死后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宋砚沉默了几秒。“你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林渡摇了摇头。“没有。我妈妈的朋友,我都不认识。她的同事,我只知道张明远和李副馆长。张明远死了,李副馆长跑了。还有谁?”
“许志远说,黑工厂的老板姓严,跑国外了。也许那个人就是严老板。”
“也许。”林渡的声音很轻,“也许不是。”
她直起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右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影子。
宋砚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渡走进休息室,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她没有喝。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软塌塌地垂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路灯灭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林渡没有睡。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机震动了。是宋砚发来的消息:“三个医生和一个理赔员,全部控制住了。”
林渡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新的一天。
那些死者——赵国栋、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刘总——他们等了二十年,十年,五年。现在,签字的人交代了,动手的人被抓了,指挥的人关在看守所里。
但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用1108做尾号的人,还在外面。
林渡转身,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经过审讯室的时候,门开着,许志远还坐在里面,低着头,手铐在桌面上反射着冷光。他没有看她。
林渡没有停步。
她走出警局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走下台阶,走到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左手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后视镜里,警局大楼越来越小。
她要去找王建国。
去看守所,问他那个“老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