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撬锁声停了。然后是一阵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林渡站在门后,左手握着那把手术剪,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她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在楼道声控灯的照射下闪着寒光。许志远。他比档案照片上更瘦,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林渡深吸一口气,把剪刀放在鞋柜上,用左手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许志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开门。他举着注射器,针头对着林渡的脸,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渡,你不该查二十年前的事。”
林渡看着他,平静地伸出左手。不是去挡注射器,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他握个手。她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觉得你能杀我?”林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十年前你杀我妈妈,今天你还想再杀一个入殓师?”
许志远的手指在注射器上微微收紧。他看着林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的眼神——恐惧的、绝望的、哀求的、不甘的——但从来没有人在面对死亡时,露出这种眼神。
“你妈也这么倔。”许志远说,“她要是像你一样,在那个晚上不开门,也许就不会死。”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许志远本能地退了一步,背抵着走廊的墙壁。林渡没有停,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了注射器的针头。
“你知道吗,许法医。”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杀的最后一个人——刘总,他死之前,看到了一双眼睛。你的眼睛。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出了你。”
许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杀赵国栋的时候,说了十六个字。”林渡继续往前走,针头几乎碰到了她的胸口,她没有躲,“‘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黑工厂倒不了。’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许志远的手开始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不再是沙哑,而是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
林渡没有回答。她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许志远握着注射器的手。她的手很冷,但力气很大,像一把铁钳。她用力扭转,针头调转了方向,对准了许志远自己的手臂。
“你——”许志远想挣脱,但林渡的左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针头扎进了许志远的手臂。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林渡用拇指推下注射器的活塞。液体推进了他的血管,冰凉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我换掉了。”林渡松开手,退后一步,“在你敲门的时候,我把注射器里的东西换成了生理盐水。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
许志远的腿软了。不是因为药物的作用——生理盐水不会让他中毒——是因为恐惧。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注射器还扎在他手臂上,针头歪了,药水顺着皮肤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宋砚从楼梯间冲出来,手里举着枪。他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许志远和站在旁边的林渡,愣了一下。
“他没事。”林渡说,“注射器里是生理盐水。”
宋砚把枪收起来,走过去,把许志远按在地上,铐住。许志远没有反抗,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渡,嘴唇在哆嗦。
“你怎么知道的?”他还在问同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说了那十六个字?你怎么知道我杀了赵国栋?你怎么知道刘总看到了我的眼睛?”
林渡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我听到了。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许志远的脸彻底白了。
宋砚把他拽起来,推搡着走下楼梯。许志远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警笛声淹没。
林渡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左手在发抖——不是能力的代价,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她的右手还是没有任何感觉,软塌塌地垂着。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右手像一件被遗忘的工具挂在身侧。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
刑警队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处遁形。许志远坐在椅子上,手铐铐在桌面上,头发散乱,白大褂上沾着灰尘和汗渍。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一个斑点,像是在研究它的形状。宋砚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许志远,顾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录音笔。
“他进去多久了?”顾伦问。
“一个小时。”宋砚说,“一个字没说。”
“要不要让林渡进来?”
宋砚犹豫了一下。“再等等。”
审讯室里,许志远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面前的审讯员——一个年轻的刑警,姓赵,刚调来不久。小赵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许志远,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许志远没有说话。
“涉嫌故意杀人、伪造鉴定报告、包庇、受贿。证据链很完整,你不说,我们也能定罪。”
许志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你们没有直接证据。那些七秒记忆,法庭不会采纳。你们甚至不能解释林渡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入殓师,说她能通过触碰死者看到死亡前的七秒记忆——你觉得陪审团会信?”
小赵愣了一下,看向单向玻璃。宋砚在玻璃这边握紧了拳头。
“他说的对。”顾伦低声说,“林渡的能力不能作为证据。我们的证据是许志远的手写笔记、王建国的银行流水、李副馆长的鞋和钢笔。但这些都指向‘他们有关系’,不能直接证明‘许志远亲手杀人’。”
宋砚没有说话。他看着审讯室里的许志远,那张苍老的、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他以为他赢了,以为只要不开口,就没有人能定他的罪。
宋砚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渡的号码。“你来一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渡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她穿着那件白T恤,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她走到许志远对面,坐下来。审讯员小赵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退到一边。
许志远看着她,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不是得意,是紧张。
“许法医。”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你还记得赵国栋吗?”
许志远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七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你在赵国栋家里,把他绑在椅子上,给他注射了琥珀胆碱。注射前,你说了十六个字——‘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黑工厂倒不了。’”
许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
“赵国栋死后,你在鉴定报告上写‘一氧化碳中毒,意外’。但你有一本手写笔记,上面写着真正的死因——‘他杀,注射致死。’”
许志远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揭穿后的铁青。
“刘永强,城郊仓库,你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穿警服的人开枪。你在报告上写‘流弹致死,意外’。但你写了一份草稿,上面写着‘枪伤,他杀’。”
许志远的嘴唇开始哆嗦。
“林芳,城东大桥,李副馆长推她下河。你签字‘溺水意外’。你的草稿上写的是‘溺水,推人者——’你没写名字,但你写了‘他杀’。”
许志远的身体开始发抖。
林渡伸出右手,那只废了的、没有任何感觉的右手。她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许法医,那你想不想看看,你杀的最后一个人——赵国栋,临死前看到了什么?”
许志远盯着她的手,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他看到了你的眼睛。”林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志远的耳膜,“你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看着你的眼睛,听到你说‘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然后他的视线慢慢模糊,慢慢变暗,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到的那双眼睛,和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同一双。”
许志远瘫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蛇。他的嘴唇在哆嗦,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但他说不出话。
“你不是在帮别人。”林渡站起来,俯视着他,“你是在帮你自己。你怕赵国栋的举报把黑工厂的事捅出来,捅出来就会查账,查账就会查到你。你杀他,不是为了‘老板’,是为了你自己。”
许志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审讯室里安静了。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
过了很久,许志远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沾着鼻涕。
“我说。”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全都说。”
林渡没有坐下来。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许志远。
“谁下的命令?”她问。
“王建国。”许志远的声音在发抖,“赵国栋的事,是他让我处理的。刘永强的事,也是他。林芳……林芳是李国富自己做的,但他告诉我的时候,王建国已经知道了。王建国让我签字,说是意外。”
“那个用变声器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
许志远愣了一下。“变声器?”
“那个‘老板’。”林渡说,“用变声器给你下指令的人。他的手机尾号是1108,十一月八日。”
许志远的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什么变声器。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从来不用变声器。他就是王建国,声音我认得。”
林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了宋砚一眼,宋砚的目光也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个用1108做尾号的“老板”,不是王建国。王建国只是执行者,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许志远面前露过面,从来没有用过真声,甚至可能从来没有用同一个号码联系过同一个人。
“你见过王建国以外的人吗?”林渡问。
“见过。”许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严老板。黑工厂的老板,姓严。他跑国外之前见过我一次,在我家楼下,车里。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他说‘辛苦了,以后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车窗贴了膜,他戴了帽子和口罩。我只看到他的手,很白,很瘦,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戒指。”
林渡看了宋砚一眼。宋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严老板,玉戒指。
“还有呢?”宋砚走进审讯室,站在林渡旁边。
许志远摇了摇头。“没了。我签了字,拿了钱,以为事情就过去了。但后来又有了刘永强、林芳、张明远……一个接一个。每次王建国打电话给我,我就签字。我不敢不签,他们有我家人的地址。”
“你女儿在国外,谁告诉你地址的?”
许志远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王建国。他说如果我不配合,我女儿就会出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宋砚看着许志远,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苍老的脸、发抖的手。这个人手上沾着八条人命,但此刻他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
“带下去。”宋砚对门口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走过来,把许志远从椅子上扶起来,带出了审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宋砚、林渡和顾伦。林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右手还放在桌上,一动不动。顾伦关掉录音笔,看着宋砚。
“师父,许志远说的那个‘严老板’,应该就是黑工厂的老板。老刘说过,严老板跑国外了。”
宋砚点了点头。“查。查严老板的身份,查他的行踪,查他和王建国的资金往来。还有那枚玉戒指。”
顾伦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林渡睁开眼,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宋砚看着她。“我送你。”
“不用。顾伦送我就行。”
宋砚点了点头,没有坚持。林渡和顾伦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林渡的脚步声很轻,右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影子。
顾伦开车,林渡坐在副驾驶。车开出警局大院,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林渡。”顾伦开口了,“你的手,真的不能恢复了吗?”
“医生说也许能,也许不能。”林渡看着窗外,“但不管能不能,我都会继续查。”
“查那个‘老板’?”
“查到底。”
顾伦没有再问。车停在了林渡的楼下,她推开车门,走下车,关上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她站在车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顾伦说:“告诉宋砚,明天我去见王建国。”
“你见他做什么?”
“问他那个‘老板’是谁。”
顾伦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在看守所,不能随便见。”
“你能安排吗?”
顾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试试。”
林渡直起身,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灰白色的墙壁。她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她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手指,凉的,软的,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橡胶。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志远的脸,苍老的、瘦削的、泪流满面的脸。他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响——“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从来不用变声器。他就是王建国,声音我认得。”
那个用变声器、用1108做尾号的人,不是王建国。是另一个更深的、藏得更隐秘的人。那个人认识她母亲,知道她母亲的生日,知道她上哪个幼儿园,知道她外婆接她放学。那个人是她母亲身边的人,也许是同事,也许是朋友,也许是——
林渡不敢想下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路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