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警局大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得白色的墙壁泛着冷光。宋砚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宋砚推门进去。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了一眼宋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么晚了,什么事?”
宋砚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一份厚厚的打印文件,放在局长面前。文件的第一页写着——“关于城西化工园区黑工厂连环杀人案的调查报告。死者:赵国栋、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刘志远。涉案人员:许志远(退休法医)、李国富(城北殡仪馆副馆长)、王建国(副局长)。”
局长没有看文件,而是看着宋砚的眼睛。“你被停职了。这些东西,不应该由你来交。”
“我知道。”宋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除了我,没有人会交。”
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看完一份鉴定报告、一张现场照片、一段口述记录,他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十分钟后,局长合上文件,抬起头。“这是真的?”
宋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微型录音器,放在桌上。“王建国对我说‘把那个线人处理掉’的录音。许志远亲口承认‘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的录音。林渡二十多次回溯的口述记录。顾伦从法医系统里调出来的原始鉴定报告比对。还有李副馆长办公室搜出的黑色皮鞋——鞋带系法交叉两圈再打结,和林芳案中林渡看到的凶手鞋带系法一致。”
局长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条纹。
“你拿职业生涯担保?”局长问。
“我拿命担保。”宋砚说。
局长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叫老周、老刘来我办公室。还有,通知技术科,把王建国的配枪暂时收缴,他今晚的行程全部监控。”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砚。“你来带这个专案组。”
宋砚愣了一下。“我还在停职。”
“你现在复职了。”局长转过身,看着他,“天亮之前,把证据链整理完整。明天一早,抓人。”
法医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不见阳光。顾伦打着手电筒,在一排排铁皮柜之间穿行。编号从A到Z,年份从一九八零年到现在,几千份档案,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他找到了许志远的专属档案柜——A-003,上面贴着标签“许志远 已退休”。
柜子没锁。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档案,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案件编号、死者姓名、鉴定日期。他一本一本地翻。大部分是打印的报告,规范的格式,工整的字体,许志远的签名。但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本手写的笔记。
封面上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字——“草稿”。顾伦翻开第一页,是许志远的笔迹,潦草但可辨认。日期、死者姓名、初步尸检发现、初步结论。他快速往后翻,翻到了赵国栋的那一页。日期:二十年前,七月二十四日。初步尸检发现:颈部有注射痕迹,气管内有泡沫状液体,心血中检出琥珀胆碱。初步结论:他杀,注射致死。
顾伦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军的。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是同一案件的正式鉴定报告打印版。死因:一氧化碳中毒。结论:意外。
两页纸,同一个案子,同一个法医,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顾伦把那张手写草稿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进证物袋。然后又往后翻。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每一份正式报告是“意外”的案子,手写草稿上都写着“他杀”。注射、枪击、钝器、坠落、溺水、中毒,每一种死亡方式都被许志远用笔改成了“意外”。
顾伦把那本笔记本整个装进了证物袋。然后他关好抽屉,锁上柜门,快步走出了档案室。
王副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但没有写字。他在等一个电话。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宋砚今晚去了局长办公室。待了很久。”
王副局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局长什么反应?”
“不清楚。但技术科刚刚通知我,说要暂时收缴您的配枪。”
王副局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个厚厚的档案袋,封面上没有字。他拿出一个,翻开,里面是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几张照片。他看也没看,直接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纸片从另一头落进垃圾桶。
他又拿出第二个档案袋,正要塞进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老周、老刘和两个技术员。
“王局,你被停职了。”宋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副局长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攥着那个档案袋。他看着宋砚,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种笑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宋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王副局长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继续塞进碎纸机。
“知道。逮捕涉嫌包庇、受贿、指使他人故意杀人的犯罪嫌疑人王建国。”宋砚走进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逮捕令——局长刚签的。
王副局长看着那张逮捕令,笑容没有消失。他慢慢举起双手,让技术员搜身。配枪被取走了,手机被装进了证物袋,钥匙被没收了。他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说一句“你们搞错了”。
技术员把他铐住,带到门口。王副局长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宋砚。
“你们抓我没用。”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许志远已经跑了。十分钟前,他从家里消失了。”
宋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拨通顾伦的号码。“许志远还在吗?”
顾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急。“不在。我到他的住处时,门开着,人没了。桌上的水杯还是温的。他刚走。”
宋砚挂了电话,看着王副局长。王副局长的笑容更深了。
“你以为你赢了?”王副局长轻声说,“这才刚开始。”
技术员把他带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宋砚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碎纸机旁边的那堆纸屑。王副局长没来得及销毁的那份档案袋还放在桌上。他拿起来,翻开。里面是许志远的银行流水,每年都有几笔大额存款进账,汇款方是境外账户。还有几张照片——许志远和王副局长在一起喝酒的照片,许志远和李副馆长在殡仪馆仓库里说话的照片。
宋砚合上档案袋,放进证物箱里。然后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渡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他来找我了。”林渡的声音很急促,但没有惊慌,“许志远在我家门口。我通过猫眼看到了他。他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注射器。”
宋砚的呼吸停了一拍。“别开门。锁好门,等我。”
“他已经在撬锁了。”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听到。”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中听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宋砚冲出警局大楼,跳上车,发动引擎。轮胎在地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车子冲出了停车场。
“林渡,你听我说。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他看到你。我二十分钟就到。”
“来不及了。”林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他进来了。”
电话断了。
宋砚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猛踩油门。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条条细线。他的脑子里全是林渡最后那句话——“他进来了。”
出租屋的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许志远站在林渡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工具,正在撬锁。锁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声,两声,三声。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模糊的光带。他扫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没有人。他走向卧室,脚步很轻,像一个幽灵。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通话已断开的界面。
他拿起那部手机,看了看,然后放回枕头旁边。他转过身,准备去厨房找。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一个黑影从门后闪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不是那种小剪刀,是殡仪馆整容用的手术剪,尖头,锋利。黑影把剪刀抵在他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别动。”林渡的声音很冷,“剪刀很利。”
许志远僵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但左手稳稳地握着剪刀,刀刃贴着他的颈动脉。
“你妈也这么倔。”许志远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她要是像你一样,把剪刀抵在那个人的脖子上,也许就不会死了。”
林渡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剪刀的刀刃微微陷入皮肤,渗出一滴血。
“是你杀了我妈?”
“不是我。”许志远笑了,那种笑不是害怕,是一种病态的满足,“是李国富。我只是签了字。但杀你妈的命令,是我传达的。”
“谁下的命令?”
“你以为我会说?”
剪刀又深了一分。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许志远的衣领上。
“你说。”林渡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了,我让你活着走出去。”
许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张开嘴,正准备说什么,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砚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枪。“许志远,别动!”
许志远没有动。他慢慢举起双手,剪刀从他的脖子上移开。林渡退后一步,左手还握着剪刀,血从刀刃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宋砚走过去,把许志远按在地上,铐住。许志远没有挣扎,只是侧过脸,看着林渡。
“你和你妈一样,都不识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渡能听到,“但她死了,你还活着。”
宋砚把他拽起来,推搡着走出门外。许志远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林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血顺着她的手背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她低头看着那把剪刀,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右手软塌塌地垂着,像一件被遗忘的工具。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剪刀。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照亮了整栋楼。
林渡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她想哭,但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