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光昏黄,照着一桌子的文件和照片。顾伦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旧档案。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编号是F-0023。
“这个工人叫赵国栋。”顾伦把档案推到桌子中间,“当年实名举报黑工厂排污,向省里、中央写了十几封信。三个月后,死在自己家里,煤气中毒。许志远做的尸检,结论是意外。”
林渡翻开档案。第一页是赵国栋的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黝黑的脸,眼睛很大,嘴唇厚实,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是冒着白烟的烟囱。第二页是现场照片,一间低矮的平房,门窗紧闭,地上散落着酒瓶和花生壳。赵国栋躺在床上,脸侧向一边,嘴唇青紫,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第三页是许志远的鉴定报告——“一氧化碳中毒,意外。”签字,盖章。
“他的遗体呢?”林渡问。
顾伦犹豫了一下。“一直保存在殡仪馆另一个冷库,家属不同意火化。二十年来,他的妻子每个月都去殡仪馆看他,风雨无阻。去年他妻子也走了,遗体就放在他旁边的冷柜里。”
林渡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他在哪?”
“城北殡仪馆,二号冷库,偏僻角落,平时没人去。”
宋砚从窗边走过来,看着那份档案。“你不是已经碰过好几具遗骸了吗?为什么还要碰这个?”
“因为许志远亲手杀的人,都在报告上写‘意外’。赵磊是被人假扮成技术总监逼下楼的,林芳是李副馆长推下河的,张明远也是李副馆长推下楼的,陈末是被人用钝器打死的,赵宏是被注射琥珀胆碱的,刘总是被许志远亲手注射的。但许志远亲自动手杀的人,不止刘总一个。”林渡的手指停在赵国栋的照片上,“他是第一个。二十年前,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
宋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需要听到他亲口说。”林渡说,“‘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不是从档案里看到的,是我从他的七秒里听到的。那才是证据。”
顾伦合上电脑,站起来。“我陪你去。”
城北殡仪馆,深夜十一点。
三个人从后门潜入。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顾伦走在最前面,用手机手电筒照着路。宋砚断后,林渡在中间。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很轻,但在安静中听起来像擂鼓。
二号冷库在走廊的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牌子写着“闲置冷库 非请勿入”。顾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他从殡仪馆的一个老员工那里借来的,说是“找点旧资料”。铁锁“咔嗒”一声开了,铁门推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福尔马林、防腐剂、腐烂的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胃里翻涌的甜腥。
冷库里没有灯,只有冷柜的蓝色指示灯。顾伦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四面墙都是冷柜,编号从X-001到X-100。X-0023,赵国栋。X-0024,他的妻子。
林渡走到X-0023前,手放在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拉开门。白雾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推车上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瘦小的轮廓,比正常人小一圈。她掀开白布。
一具保存了二十年的遗体。皮肤已经严重腐败,呈黑褐色,干枯得像树皮。五官变形了,眼窝深陷,嘴唇缩上去,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但他的身体姿态很安详,双手放在腹部,像是在睡觉。
宋砚走过来,看到那具遗体的状态,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状态,你的身体——”
“如果我不试,他还会杀更多人。”林渡打断他,推开他的手,戴上橡胶手套。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伸向赵国栋的额头。那小块干枯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就是头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层皮肤,冰凉的,坚硬的,像风化的石头。
三秒。
世界崩塌了。
一间低矮的平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照着屋里简陋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酒瓶和花生壳,地上散落着烟头。赵国栋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布。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瞪着面前的人。
许志远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他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个常规的注射。
“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许志远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黑工厂倒不了。你死了,没人会再查。”
赵国栋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挣扎,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但绳子绑得很紧,他动不了。
许志远走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的头顶,右手把针头扎进他的脖子。赵国栋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蛇。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微张,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像一声叹息。
“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许志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拔出注射器,塞进口袋,转身走了出去。
七秒结束。
林渡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撞在身后的冷柜上。金属门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整条手臂都在抽搐,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的鼻子和嘴里同时涌出鲜血,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她的腿软了,身体沿着冷柜的门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宋砚冲过来,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林渡!”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有些涣散。她的嘴唇在哆嗦,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宋砚的手上。她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控制,像一条死蛇,连手指都动不了。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他亲口说的……‘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录下来……”
顾伦蹲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你说,我记。”
林渡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她的声音很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二十年前,七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左右。许志远在赵国栋家里,把他绑在椅子上,给他注射了琥珀胆碱。注射前,他说了十六个字:‘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黑工厂倒不了。’赵国栋死亡时间约十五秒。没有搏斗痕迹,现场被伪装成一氧化碳中毒。”
顾伦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林渡说完,靠在冷柜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手指没有任何反应。她用左手去摸右手,从指尖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手臂,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麻,不是疼,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好像那只手不是她的。
宋砚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她脸上的血。鼻血还在流,他捏住她的鼻梁,让她仰起头。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林渡没有动。她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冷柜的蓝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尊石膏像。
顾伦录完了,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看着林渡的右手,那只手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被折断了骨头的翅膀。
“她的右手……”顾伦的声音在发抖。
宋砚没有说话。他把林渡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她用左手抓住宋砚的衣领,稳住自己。
“走。”她说。
三个人走出冷库。林渡的腿还有些软,宋砚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顾伦在前面用手电筒照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经过整容间的时候,门关着,玻璃窗上还贴着那张“停用”的纸。林渡看了一眼那扇门,没有说话。
走出殡仪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林渡打了一个寒颤,宋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垂在身侧,像一个摆设。
“上车。”宋砚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
顾伦上了驾驶座,宋砚坐后排,林渡靠在他肩膀上。车开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打在车窗上,明暗交替。林渡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一动不动。
出租屋,临时据点。
林渡躺在沙发上,右臂软软地垂在沙发边缘。宋砚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到桌边,打开电脑。顾伦坐在旁边,把录音笔里的文件转录出来,一份一份地整理。
宋砚把林渡二十多次回溯的记录全部调出来——从第一集小美案到现在的赵国栋案,每一次她都复述过,他和顾伦分别记录、核对、归档。现在,他要把这些碎片拼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小美:男友推下桥,“你死了,保险金就是我的”。
张桂兰:护工拔氧气管,“张奶奶别怪我,你儿子欠了赌债”。
流浪汉:故意倒车碾压,银色挂饰,车牌尾号。
王娟:室友关窗关煤气,黄色橡胶手套,红色指甲油。
赵磊:假扮成技术总监的合伙人逼其坠楼,“你敢泄露代码,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李秀莲:丈夫掐脖子推下阳台,“你死了,房子是我的”。
小鹿:网暴短信,“你以为关直播就完了?刀片和恐吓信只是开始——XX传媒”。
陈红:穿警服的凶手勒死,警徽编号后四位。
刘永强:穿警服的凶手枪杀,“老板交代的,干净点”。
张明远:李副馆长推下天台,金色钢笔,刻痕“L”。
陈末:戴口罩的凶手用钝器打死,“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赵宏:许志远注射琥珀胆碱,“琥珀胆碱,呼吸肌麻痹,十五秒,无痛”。
李国栋:王副局长指使灭口,伪装煤气中毒。
林芳:李副馆长推下河,“别碰我女儿”。
赵国栋:许志远亲手注射,“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
刘总:许志远亲手注射,“你话太多了”。
宋砚把每一条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手法、关键台词都列出来,做成一个表格。然后他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顾伦看着那面墙,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这些够了吗?”
宋砚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许志远、王建国、李国富。三个人,二十年的连环杀人案,六条人命——不,不止六条。赵国栋、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刘总,八条。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许志远在解剖台旁边说“老板放心,报告上写意外”的那些无名尸。也许十几条,也许二十几条。
“不够。”宋砚的声音很沉,“这些只是线索,不是证据。法庭要的是物证——凶器、指纹、DNA、书证。我们有林渡的口述,有许志远的签字报告,有王建国的通话记录,有李副馆长的鞋和钢笔。但这些能不能被法庭采纳,要看检察官。”
顾伦走到沙发边,看着林渡。她还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她的左手在轻轻抚摸右手,从指尖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手臂,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师父,值吗?”顾伦的声音很轻。
宋砚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着林渡。她睁开眼,和他对视。
“值吗?”宋砚问。
林渡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释然。
“值。”她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妈妈同事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它变成证词了。”
宋砚握住她的左手,握得很紧。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沉默着。顾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林渡松开手,坐起来。她用左手撑着沙发,稳住身体,右手还是软软地垂着。
“把所有的回溯记录剪辑成一份完整的证据文件。”林渡看着宋砚,“从第一集开始,到最后。让那些死者自己说话。”
宋砚点了点头,坐回电脑前。他打开视频剪辑软件,把每一条回溯记录——不是录像,是林渡的口述录音和文字记录——按照时间顺序排列,配上档案照片、现场照片、法医报告截图。一个多小时,他把二十多次回溯全部剪了进去。最后加上片尾字幕——“每一个死者,都等了太久。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法发声的真相。”
他按下导出键。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前挪。
顾伦给林渡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用左手端起,喝了两口。
“你的手,医生怎么说?”顾伦问。
“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损伤,需要进一步检查。”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
“如果不能呢?”
林渡沉默了几秒。“那我就用左手化妆。或者,不做入殓师了。做别的。”
“做什么?”
“不知道。”林渡放下水杯,“也许继续查案。用我的能力,帮那些死者找到真相。手废了,还有眼睛,还有嘴。我能说,能写,能把那些七秒告诉别人。”
顾伦看着她,没有说话。
电脑提示音响起。导出完成。
宋砚把文件拷贝到U盘里,又备份到云端。然后他拔出U盘,放进口袋。
“明天,我去找检察长。”宋砚说,“不管王建国是不是副局长,不管他背后还有谁,这份证据,必须递上去。”
林渡点了点头。
“你休息。”宋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顾伦,你今晚也在这儿。别回去了。”
顾伦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林渡躺在沙发上,右手垂在边缘,左手放在胸口。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冷柜里的那七秒还在她脑子里回放——“你举报一次,我杀一个。”许志远的声音,很平,很冷,像在念一份报告。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杀人。二十年后,他还在杀人。
赵国栋的妻子等了二十年,等到自己死了,也没等到真相。但她的丈夫的最后一句话,被林渡听到了。
林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她的右手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宋砚坐在椅子上,没有睡。他看着墙上那面贴满线索的墙,看着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名字。王建国的名字在最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明天,他要去找检察长。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把这份证据递上去。不是为了复职,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那些死者的七秒。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林渡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坐起来,右手软软地垂着。她用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的关节,还是没有任何感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宋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今天,我们去找检察长。”
林渡点了点头。
顾伦也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开车。”
三个人走出出租屋。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一重两轻。
楼下,阳光普照。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