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伦的出租屋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其中一间被他改成了工作室。墙上贴着法医学图谱、骨骼结构图、血迹形态分析表。桌上堆着文件、档案袋、一本翻开的《法医病理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林渡坐在沙发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宋砚站在窗边,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顾伦把许志远的资料铺满了整张桌子。二十年的职业生涯,经手的案件几百起,他从中筛出了与城西化工园区黑工厂有关联的那些。一份一份,排成一排。
“许志远,六十二岁,退休法医。在城西人民医院当了五年法医顾问,后来调到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一干就是十五年。五年前退休。”顾伦的手指从第一份档案滑到最后一份,“他经手的‘意外’死亡案件,至少有八起和黑工厂有关。从最早的林芳——你母亲,到最近的李国栋——那个环保局职员。时间跨度二十年,手法——溺水、坠楼、车祸、煤气中毒、中毒、枪击。没有一起被翻案。”
林渡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些泛黄的卷宗封面。每一份都是一个死者,每一个死者都是一个被许志远用签字笔埋进档案室的人。
“我需要碰他处理过的尸体。”林渡说。
顾伦抬起头看着她。“许志远经手的遗体,大部分已经火化了。剩下的——那些家属不同意火化的,保存在法医鉴定中心的旧案遗骸库里。那个库他退休前负责管理,现在封存了,一般人不让进。”
宋砚从窗边走过来。“你有办法进去?”
顾伦犹豫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门禁卡。“我实习的时候在法医鉴定中心待过半年,这张卡一直没交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试试。”宋砚接过门禁卡,看了看上面的编号。
“今晚?”林渡问。
“今晚。”宋砚说。
法医鉴定中心在城西,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周围是停车场和一片荒地。正门有保安,但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侧面,没有岗亭,只有一道卷帘门和一道刷卡门禁。
深夜十一点,三个人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步行过来。夜色浓稠,路灯稀疏,他们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顾伦走在最前面,宋砚断后,林渡在中间。风很大,吹得枯叶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下车库的卷帘门半拉着,露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顾伦蹲下来,从缝隙里看了看里面——没有灯,没有人。他钻了进去,林渡跟上,宋砚最后。
车库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车停在角落里。顾伦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出墙上的指示牌——“遗骸库,三楼。”
三个人摸到楼梯口。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们靠着手机的光一格一格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很轻,但在安静中听起来像擂鼓。爬到三楼,面前是一道双开的铁门,门上的牌子写着“旧案遗骸库 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顾伦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门禁卡,贴在感应器上。红灯闪了一下,没有反应。他又贴了一次,还是红灯。
“卡可能过期了。”顾伦低声说。
宋砚走到门前,用手推了一下。门没锁。铁门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里面的空气涌出来,干燥、冰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福尔马林、防腐剂、和时间一起腐烂的木头。
顾伦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冷柜,编号从A到Z。每个冷柜上贴着标签——案件编号、死者姓名、死亡日期、鉴定人签名。大部分是许志远的名字。
林渡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很轻,但很清晰。她一个个地看那些标签,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柜门上划过。A-0037,刘永强,她碰过了。B-0122,林芳,她母亲的——但母亲的遗体早已火化,这里存放的应该只是少量组织样本。C-0098,张明远,碰过了。D-0045,陈末,火化了。E-0311,赵宏,碰过了。F-0023,李国栋——她还没碰过。
还有她不知道名字的。G-0056,H-0187,I-0012……许志远签过字的那些“意外”,都在这里。
“找编号接近你母亲的。”宋砚说,“同一个时期的遗骸,保存条件相似,可能还能触碰到皮肤。”
林渡走到B柜前,找到了一个编号与母亲案接近的冷柜——B-0125,死者姓名:王秀兰,死亡日期只比她母亲晚三天,溺水,同样是许志远签的“意外”。林渡拉开冷柜的门。白雾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推车上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瘦小的轮廓。她掀开白布。
一具保存了二十年的遗骸。皮肤还在,但干枯发黑,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五官已经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是女性,年纪四十多岁。林渡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死者额头那一小块干枯的皮肤。冰凉,坚硬,像风干的皮革。三秒。
世界崩塌了。
解剖台。无影灯的白光照着台面上的尸体,一个中年男人,赤身裸体,胸口的Y形切口已经缝合好了。许志远站在解剖台旁边,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支笔——金色钢笔,笔帽上有刻痕,和李副馆长那支一模一样。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板,这具遗体的肺组织样本显示硅肺,和厂里的粉尘暴露高度相关。”许志远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如果家属要求做进一步检测,可能会查出职业病致死的结论。”
戴口罩的男人没有看许志远,而是低头看着台面上的尸体。“怎么写?”
许志远翻开鉴定报告,在“死亡原因”一栏写下了两个字——“意外”。他把报告推到那个人面前。“老板放心,报告上写意外。不会有人查。”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老式上海牌,表盘泛黄,表带是棕色牛皮的,边缘磨损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拉了拉口罩,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被门隔断。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冷柜上。金属门发出一声闷响,白雾从旁边的柜门缝里涌出来。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但她没有去管。
“手表。”她的声音沙哑,“老式上海牌,表盘泛黄,表带是棕色牛皮的,边缘磨损。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抬手看表,我看到了。”
顾伦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那种突然想起某件事时的惊愕——眼睛睁大,嘴唇微张,手指在身侧攥紧。
“我见过这块表。”顾伦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王副局长手上。上次局里搞退休老干部座谈会,他摘下手表擦表盘,我正好在旁边。他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跟了他三十多年。”
车库内,三个人站在车旁边。夜风吹过,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手电筒的光已经关了,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所以王副局长就是‘老板’?”顾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宋砚。
宋砚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回答。王建国,副局长,他的顶头上司。当初逼他交出林渡的是王建国,停他职的是王建国,建议局里立案调查林渡的也是王建国。每一步,都在把她们往绝路上逼。
“他不是老板。”林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是老板的帮凶。就像李副馆长,就像许志远。他们都是帮凶,真正的主谋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用变声器、用我妈生日做手机尾号的人。”
宋砚看着她。车库的绿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尊石膏像。
“王建国和许志远有直接联系。”宋砚说,“那块手表证明许志远认识王建国。二十年前,他们就在一起了。”
顾伦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下了几个字。“王建国,上海牌手表,棕色表带。”
“明天我去查王建国的通讯记录。”顾伦合上笔记本,“以内部调查的名义,不惊动他。”
宋砚摇了摇头。“你不能查。你是我的徒弟,他已经在怀疑你了。你一查,他就知道我们在动他。”
“那怎么办?”
宋砚看着林渡。“你先回去,注意安全。王建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他,他不会这么快动手。但李副馆长跑了,他可能会换地方,换手机。”
林渡点了点头。“你们也小心。”
三人上了车,顾伦开车,宋砚坐副驾驶,林渡坐后排。车开出地库,驶入夜色中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打在车窗上,明暗交替。林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七秒的画面——解剖台,无影灯,许志远低头签字,戴口罩的男人抬手看表。老式上海牌,表盘泛黄,棕色表带。那块表的主人,二十年前站在许志远的解剖台旁边,二十年后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签文件,开会,给下属施压。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怎么做到每天穿着警服、戴着警徽、走进那间办公室,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
林渡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那些灯光下面,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黑暗中寻找真相?有多少人像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一样,被“意外”两个字埋进了土里?
顾伦把车停在了林渡住处楼下。“到了。”
林渡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她站在车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宋砚说:“明天,我去找王建国。”
“不行。”宋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你现在去找他,就是送死。”
“我有能力。”
“你的能力不能保护你。”宋砚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王建国不是李副馆长。他是副局长,他有权力,有资源,有人。你去找他,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一个匿名举报,一份内部文件,就能让你消失。”
林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我怎么办?等?”
“等。”宋砚说,“等证据链完整。许志远已经在我们手里了,李副馆长的手机也在我们手里。顾伦在查王建国的财务记录,老刘的供词也能用上。等这些证据串起来,我们就收网。”
林渡直起身,关上车门。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她一步一步地爬上去,没有回头。
顾伦的车还在楼下停着,没有开走。宋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
“师父,她一个人住安全吗?”顾伦问。
“不安全。”宋砚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不要我搬过来住?”
“不用。她有分寸。”
宋砚拉开车门,走下车。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顾伦发动引擎,开车走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林渡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宋砚发来的消息:“到了。”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的抖动比之前轻了一些,但依然控制不住。她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那七秒的画面又浮了上来。解剖台,无影灯,许志远低头签字,戴口罩的男人抬手看表。棕色表带,边缘磨损。那块表跟了王副局长三十多年,是他父亲留下的。三十多年,这块表见证过什么?见证过他收第一笔钱?见证过他签第一份假报告?见证过他第一次站在许志远的解剖台旁边,说“写意外”?
林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明天,她会去殡仪馆。不是去上班,是去拿回她的东西。然后她会去找王建国。不正面冲突,只是在远处看着他。看看他戴的那块表,看看他走路的姿势,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和李副馆长一样,温和的、和蔼的、像关心下属的长辈。
如果那张脸下面,藏着的是和停尸房里一样的阴冷和杀意。
林渡攥紧了拳头。她的右手在颤抖,但她的心是冷的。
窗外,夜色正浓。
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渡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