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的门被反锁了,灯灭了,只有冷柜的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六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像从水底升起来的鬼魂。林渡退到冷柜边,背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手里攥着那支粉底刷。黑衣人围上来,脚步很轻,像猫。他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逼近。冷柜的蓝光照在他们黑色的工装上,反出一种冷森森的光。林渡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轮廓——最高的那个站在最左边,最矮的那个站在正前方,右数第二个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腿拖着,像是受过伤。
她的右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没有去压,只是把刷子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也许她碰不到这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但冷柜里还有“人”。殡仪馆的停尸房里从来不缺尸体。今天下午刚送来一具,还在冷柜里,等着明天化妆。林渡侧过身,右手伸向冷柜的拉手。金属拉手冰凉,她握住它,用力一拉。冷柜的门开了,白雾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一具遗体躺在推车上,白布盖着,只露出头部的轮廓。林渡的手指碰到了白布下面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额头,冰凉的,硬邦邦的。
三秒。
她不是要回溯。她是想确认一件事。
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皮肤不是冰凉的,是温的。这个人没有死,是假死,是黑衣人放在这里的同伙,在等她暴露位置,或者在她逃跑时从背后抓住她。林渡没有抽回手。她看着那个“尸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黑暗中:“你没死!你左腿受伤了,站不稳!”
白布猛地被掀开。那个“尸体”坐起来,果然左腿一瘸。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惊愕——她怎么知道的?其他黑衣人也愣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停顿,像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林渡没有停。她朝门口冲过去,粉底刷掉了,她顾不上捡。手指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宋砚和顾伦冲进来。宋砚虽然被停职了,但顾伦从内部监控看到异常,通知了他。顾伦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们俩的脸。
“别动!警察!”宋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记闷雷。
黑衣人愣了一秒,然后四散逃跑。有人从侧门冲出去,有人翻窗户,有人推开顾伦往外挤。顾伦被撞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混战中,林渡看到李副馆长从冷柜后面的阴影里闪出来,朝后门跑去。他的夹克在蓝光中一闪,消失在门后。宋砚想去追,但被一个黑衣人拦住了。他甩开那个人,冲到后门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楼梯间的门还在晃动,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远,然后消失。李副馆长跑了。
停尸房里一片狼藉。冷柜的门还开着,白雾慢慢消散。那个假死的“尸体”拖着瘸腿从侧门溜走了。地上散落着白布、手套、一个打火机,和一部手机。顾伦捡起那部手机,看了一眼,装进证物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渡。
“你刚才是怎么知道那个人装死的?”顾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疑惑,一种他在法医室面对无法解释的尸检结果时才会有的那种疑惑。
林渡看着他,没有回答。她走到旁边另一具遗体前——一具真正的遗体,今天下午送来的,溺亡,身份不明。她摘下手套,手指触碰到死者的额头。三秒。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收回手。
“这个人,死前被掐住脖子,凶手左手戴着手套。他最后一口气吸不到底。”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顾伦的脸色发白了。他是法医,他知道林渡说的这些细节不可能从外表看出来。颈部没有明显的掐痕,肺部的状态需要解剖才能知道。而她只是碰了一下额头,就知道了。
“你……”顾伦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看到他们死前最后七秒。”林渡说,“触碰皮肤超过三秒,就能触发。刚才那个假死的人,我摸到他的手腕,有脉搏。”
顾伦沉默了。他看了看宋砚,又看了看林渡。他的嘴唇在微微哆嗦,不是害怕,是那种世界观在几秒钟内被颠覆时的茫然。他当了八年法医,见过几千具尸体,相信科学,相信证据,相信只有实验室里的数据和解剖刀下的真相。现在有一个入殓师告诉他,她能通过触碰看到死亡前的七秒记忆。这不是科学,这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十秒。顾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他的肩膀放松了,手指不再发抖。
“我信了。”他说,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宋砚看了林渡一眼,然后转向顾伦。“李副馆长跑了,但他老板还在。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从退休法医许志远开始查。”林渡说。
顾伦点了点头,把证物袋塞进背包里。三个人走出停尸房,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重两轻,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灯灭了。桌上是空的,那支金色钢笔不见了,文件架空了,抽屉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林渡在那扇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副馆长走得很急,连锁都没顾上锁。”宋砚说。
“他怕我们拿到更多证据。”顾伦说,“但他的手机我们拿到了。技术科能恢复数据。”
三个人走出殡仪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警车还停在门口,红蓝色的光在夜色中闪烁。顾伦走过去和同事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宋砚和林渡身边。
“先去我那儿。”宋砚说,“这里不安全。”
林渡上了宋砚的车,顾伦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宋砚的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林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
“你的手……”宋砚开口了。
“没事。”林渡打断他,“习惯了。”
宋砚没有再问。他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
林渡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许志远,你能查到他的住址吗?”
“查到了。”宋砚说,“城北阳光花园,三号楼,二零一室。退休后一直一个人住。”
“明天去找他。”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后座传来顾伦的声音——他的车跟在后面,但车窗开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林渡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车停在宋砚的住处楼下。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没电梯。三个人爬上去,宋砚开门,进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奖状——“优秀刑警”“三等功”“二等功”,还有一张他和周国良的合影,两个人穿着警服,站在警局门口,都笑得很开心。
林渡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说什么。
“你睡卧室,我睡沙发。”宋砚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
“我不用——”
“你需要休息。”宋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还要去见许志远。”
林渡没有再说什么。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照亮了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记着密密麻麻的线索和时间线。林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单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她想起冷柜的蓝光,想起那个假死的“尸体”坐起来时眼里的惊愕,想起李副馆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夹克。他跑了,但跑不远。他的手机在宋砚手里,他的同伙被抓了好几个,他的老板还在暗处。他会回来,或者老板会派人来。
林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塞在枕头下面,压住。然后她闭上眼睛。
客厅里,宋砚坐在沙发上,没有睡。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部从停尸房捡来的手机,顾伦正在用设备连接它。
“数据恢复需要时间。”顾伦抬起头,“这个手机有两层加密,普通的破解软件进不去。我得带回局里用专业设备。”
“能恢复多少?”
“通话记录、短信、通讯录,应该都能。但如果对方有远程擦除功能,我们开机连网的那一刻,手机可能会自动清空。”
宋砚想了想。“先别联网。用物理方式提取存储芯片。”
顾伦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去局里。你在家等我消息。”
“你小心。”宋砚说,“王副局长知道你和我有关系,他可能会盯你。”
“我知道。”顾伦站起来,把手机装进背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师父,你今天冲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帮倒忙?你已经停职了,万一被人看到你……”
“想过。”宋砚打断他,“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顾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宋砚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沙发很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黑衣人围上来,林渡背抵着冷柜,那个假死的“尸体”突然坐起来。如果他晚到一分钟,也许林渡已经被带走了。也许她会和那些死者一样,变成一具“意外”的遗体,躺在冷柜里,等着另一个入殓师来为她化妆。
宋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林渡在停尸房里说的话——“这个人,死前被掐住脖子,凶手左手戴着手套。他最后一口气吸不到底。”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她每一次使用那个能力,都在消耗自己的身体。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磨损。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窗外,路灯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林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宋砚已经起来了,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豆浆和几个包子。
“吃了再走。”宋砚把一杯豆浆推到她面前。
林渡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有点咸,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宋砚没有催她,自己也吃着。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早餐。林渡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说。
宋砚拿起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宋砚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一重一轻。
楼下,顾伦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从车窗探出头来:“上车,我送你们去。”
三个人上了车,朝着城北的方向开去。阳光花园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离殡仪馆不远,但方向相反。车停在三号楼下,三个人下了车。楼道的门没锁,他们直接走了进去。二楼,二零一室,门关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门板。
宋砚按了门铃。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
“会不会不在家?”顾伦说。
宋砚蹲下来,看了一眼门缝。门缝里塞着一张水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三天前的。如果许志远出门了,催缴单不会被塞在门缝里——邮递员会投进信箱。塞在门缝里,说明家里没人,催缴单被人从信箱里拿出来塞到了门缝下面,是一种提醒户主的方式。
“他可能出事了。”宋砚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李,帮我查一个地址的住户信息。城北阳光花园,三号楼,二零一室。许志远。对,就是那个退休法医。查他最近有没有就医记录、出行记录、或者……报警记录。”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宋砚“嗯”了一声,挂了。
“老李说,许志远上周四去社区医院拿过药,高血压的药。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没有买火车票、机票,没有酒店入住记录,没有报警。”
“他还在城里。”林渡说,“或者,已经不在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宋砚又按了一次门铃,这一次他按了很久,足足一分钟。
门开了。
不是许志远,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
“找谁?”
“许志远住这里吗?”
“许志远?不认识。这房子我租的,住了半年了。房东姓张,不姓许。”
宋砚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合同上写的房东姓张。”女人打了个哈欠,“你们找错了吧?”
宋砚道了歉,三个人走下楼梯。站在单元门口,林渡看着三号楼的窗户。
“他搬走了。半年前就搬走了。”她说,“老刘被抓的时候,他就跑了。”
宋砚点了点头。“顾伦,查一下许志远名下的房产,看他还有没有别的住处。”
顾伦掏出手机,开始在系统里查。几十秒后,他抬起头。“许志远名下只有这一套房产。但他妻子名下还有一套,在城东老城区,一栋自建房。他妻子去世五年了,那套房子一直空着。”
“去城东。”宋砚说。
三个人上了车,朝着城东开去。老城区很旧,街道狭窄,两边的房子都是几十年前建的。自建房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锁是新的。
宋砚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堆着杂物——旧家具、废纸箱、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到里面。
“许志远!”宋砚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安静了。
宋砚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光。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头发花白,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攥着一瓶药,瓶盖已经拧开了。
许志远。
他看到了宋砚,手开始发抖。药瓶从手里滑落,药片撒了一地。
“许志远,我们是警察。”宋砚走过去,蹲下来,“你没事吧?”
许志远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他的眼神涣散,脸色灰白,嘴唇青紫。宋砚回头看了顾伦一眼,顾伦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瓶。
“速效救心丸。他有心脏病。”
宋砚捡起几粒药片,塞进许志远嘴里。许志远咽了下去,喘了几口气,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许志远,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宋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许志远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药片。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我签字。”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那些报告……我签的字。”
“谁让你签的?”
许志远抬起头,看着宋砚。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绝望的、认命的光。
“王建国。还有……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打电话给我,用变声器。他说,不签字,我女儿会出事。”
“你女儿在哪?”
“在国外。他说他在国外也有人。”
宋砚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许志远的手——那双曾经握着解剖刀、在鉴定报告上签字的手,现在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想起了那六份卷宗,六份“意外”,六条人命。许志远签了字,把它们都变成了“意外”。
“你知道林芳吗?”林渡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许志远面前。
许志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你……你是林芳的女儿。”
“你记得她。”林渡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在她的鉴定报告上写‘无他杀迹象’。你看着她被人推下河,然后在纸上写‘意外’。”
许志远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想过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写过一版报告,写的是‘他杀’。但王建国把报告拿走了,他说不能发。他说发了,我女儿会死。”
林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煤烟味。她的右手还在抖,她把手塞进口袋里。
屋里,宋砚和顾伦把许志远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许志远喝了水,手还是在抖。
“王建国在哪?”宋砚问。
“不知道。”许志远摇头,“我半年没见过他了。他让我搬走,换了号码,不让我联系他。”
“李副馆长呢?”
“李国富?他来找过我一次,上个月。他说老板让我再签一份报告,是关于刘永强的。我没签。我说我退休了,不干了。他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林渡。她站在一棵枯树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伦,你在这里陪着他。”宋砚说,“我叫人来接他。”
顾伦点了点头。宋砚走出屋子,站到林渡旁边。
“他说了。”宋砚的声音很低,“王建国指使的。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电话指挥。”
林渡抬起头,看着那棵枯树。“那个人用我妈妈的生日做手机尾号。他认识她,很熟。”
宋砚没有说话。
“走吧。”林渡转身,朝门口走去。
宋砚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院子,阳光照在狭窄的巷子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渡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许志远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手里攥着药瓶,像一个被时间遗弃的老人。他是帮凶,但也是棋子。他和她一样,都是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棋子。只是她还在走,他已经不走了。
林渡拉开车门,坐进去。宋砚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哪?”他问。
“回殡仪馆。”林渡说,“我的东西还没拿完。”
宋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挂挡,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许志远那栋自建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巷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