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没回厂,也没回家,而是进店找了老丈人金成堆。
金成堆还没睡,在店铺里来回瞅货架上的那些货。见陈默一身湿气进来,用手指了指柜台前的那条短板凳。
“坐。刚才叶子说你半夜跑出去,工地出事了?”
“墙泡歪了,损失不小。”陈默坐下,抹了把脸,“爹,不止这事。”
他把赵主任说的三条路,原原本本说了。没添油,也没加醋,就是复述。说到硬扛的风险,说到让利的屈辱,说到借力打力的凶险。说到最后,嗓子有点哑,端起金成堆推过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金成堆一直听着,习惯性地用手挠着头。
“赵主任说的三条路,”金成堆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硬扛,是愣头青。让利,是怂包。借力打力……”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陈默,“是玩火。白丽娟是什么人?那是喝人血不吐骨头的主。你跟她合伙,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到时候,狼没赶走,虎把你吃了,你找谁哭去?”
陈默心里发苦:“爹,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谁让你坐以待毙了?”金成堆从怀里摸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烟丝,划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陈默,你脑子让雨浇糊涂了?三条路走不通,就不会找第四条路?”
“第四条路?”陈默茫然。
“赵主任让你在县里打转转,你就只在县里打转转?”金成堆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你的‘默子’,是什么牌子?福利企业!谁给你发的牌?省里!谁给你树的典型?省残联,省轻工业局!周主任想动你,他动得了省里发的牌子吗?他敢动省里树的典型吗?”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突然被拨响了。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层!“默子”是省级福利企业,是省残联和省轻工业局挂了号的。周主任再厉害,能大过省里去?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往上走。”金成堆磕了磕烟灰,“县里要动你,你就找省里。把情况原原本本跟省残联、省轻工业局汇报。不说周主任要整你,就说县里最近人事变动,有些领导对福利企业政策理解有偏差,可能影响‘默子’稳定发展,影响残疾人就业。请省里考虑,为了保障残疾人员工权益,保障这个典型不倒,能不能由省里对‘默子’实行直接业务指导,或者……直接管辖。经营权,还归你。但牌子,是省里的牌子。他周主任敢动省里直管的企业?”
陈默眼睛亮了。这招釜底抽薪,比赵主任那三条路都高!直接找省里,跳过县里。周主任再贪,也不敢明着跟省里对着干。而且,以“保障残疾人就业、保护典型”为名,理由光明正大,省里不能不重视。只要省里点了头,哪怕只是“加强指导”,周主任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可……省里能答应吗?咱们一个县里的小厂……”陈默又有顾虑。
“小厂?”金成堆摇头,“陈默,你现在不是小厂了。你是省里挂了号的福利企业典型,安置了上百残疾人,还有个培训中心,全省独一份。你的分厂马上投产,产能翻番。你怕什么?该怕的是省里,怕你这个典型倒了,他们脸上无光。你去找他们,是给他们解决问题,是给他们送政绩。他们巴不得。”
陈默豁然开朗。是啊,他一直把自己放在“求人”的位置,可实际上,“默子”这个典型,对省残联、省轻工业局来说,也是政绩,是脸面。保“默子”,就是保他们自己的成绩。这中间,有共同的利益。
“爹,那……具体该怎么做?”
“两步走。”金成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写材料。把你从承包纺织厂到现在,所有的成绩,特别是安置残疾人、办培训中心、建分厂扩大就业,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写清楚。数据要准,例子要生动。再把你遇到的困难,县里最近的人事动荡可能带来的影响,委婉地提一提。重点是强调,为了保住这个残疾人就业的‘火种’,为了不让省里树的典型倒下,请求省里加强指导和支持。”
“第二呢?”
“第二,找人。”金成堆说,“你不是认识省残联的杨主任,省轻工业局的刘处长吗?给他们打电话,约时间,当面汇报。别在电话里说太细,就说有重要情况汇报,关系到‘默子’的生死存亡,关系到几百残疾人的饭碗。他们肯定会重视。见面时,材料递上,话说到位。记住,态度要诚恳,是求助,不是告状。重点是讲残疾人的不易,讲你对这个厂子的感情,讲你不想让跟着你干的人失望。人心都是肉长的,领导也是人,听得进去。”
陈默连连点头。姜还是老的辣。金成堆这几十年,见过风浪,经过运动,对人情世故、对上下的拿捏,比赵主任那种在体制内打转的人看得更透,也更稳。
“爹,那赵主任那边……”
“赵主任那边,先别说。”金成堆沉吟,“他给你出那三条路,有他的算计。你现在走第四条路,是跳出他的棋盘。他知道了,未必高兴。等省里有了眉目,再跟他说不迟。到时候,木已成舟,他只能顺水推舟,还得帮你说话——毕竟,省里直管,对他也没坏处,还能借你的力,制衡周主任在咱们这儿的势力。”
陈默心里彻底踏实了。这条路,看似险,实则稳。抓住了“福利企业”、“残疾人就业”这个根本,抓住了省里的关切,也抓住了自己的主动权。
“爹,我明天就去办。”
“不急。”金成堆摆摆手,“明天是礼拜天,省里机关休息。你先回厂,把材料弄扎实。分厂工地,抓紧抢修。等周一,再打电话。另外,这几天,县里无论谁找你,说什么,你都听着,别表态,别答应。拖,等省里的信儿。”
“我记住了。”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后的空气清冽,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陈默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头绪。他想起刚才老丈人不急不躁抽旱烟的样子,然后是果断指路。做事,也得这样,沉住气,看准了,再下手。
回到厂里,他让王秀英把厂里所有的荣誉证书、媒体报道、残疾人花名册、培训中心材料,都找出来。又让老周把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纳税证明、残疾人用工补贴明细,整理好。自己关在办公室,开始写汇报材料。
材料写得很用心。第一部分,讲成绩。从承包纺织厂安置第一批三十个残疾人,到建服装厂、创“默子”牌子,再到办培训中心、建分厂。数字具体,案例鲜活:小翠从聋哑女工成长为班组长,大柱用一只手创造全车间最高产量,桂花在手工班找到自信……第二部分,讲困难。不讲人事斗争,只讲“近期县里工作调整,对新形势下福利企业发展方向存在不同理解,可能影响政策连续性和企业稳定经营”,担忧“来之不易的残疾人就业局面受到冲击”。第三部分,提请求。恳请省残联、省轻工业局,从保护残疾人权益、巩固改革成果出发,加强对“默子”的业务指导和政策支持,必要时可考虑将“默子”列为省直管福利企业试点,探索新路子。
字斟句酌,改了又改。写完,天又黑了。陈默让王秀英用厂里最好的纸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厚厚一本,像他的决心。
周一上午,陈默先给省残联杨莉主任打电话。杨莉一听是陈默,很热情。
“陈厂长,听说你们分厂快投产了?恭喜啊!”
“杨主任,托您的福。不过,最近遇到点难处,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陈默语气沉重。
杨莉听出不对:“很急吗?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关系到厂子下一步,也关系到培训中心那些学员。”陈默说。
杨莉沉默了几秒:“那你明天上午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谢谢杨主任!”
接着给省轻工业局刘处长打电话。刘处长更干脆:“下午三点,过来吧。正好要跟你谈全省福利企业经验交流会的事。”
联系妥当,陈默心里有了底。他让常白话准备好车,明天一早去省城。又交代王秀英,如果他明天回不来,厂里的事她先顶着,特别是分厂工地,抓紧抢修,不能停。
第二天,陈默和常白话天不亮就出发。到省城,先去了省残联。杨莉主任在办公室等他,见他来,让秘书倒茶。
“陈厂长,气色不太好啊。遇上什么事了?”杨莉关切地问。
陈默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开始汇报。他没提周主任,也没提赵主任,就按材料上写的,讲成绩,讲困难,讲担忧。说到培训中心的学员可能因为厂子不稳而失去希望时,他眼圈有点红,不是装的,是真怕。
杨莉仔细听着,翻着材料,脸色渐渐严肃。等陈默说完,她合上材料,沉思了一会儿。
“陈厂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默子’不容易,安置了这么多残疾人,还办了培训中心,是全省的标杆。现在县里人事有变动,你们担心政策有变,影响发展,这个担忧可以理解。”杨莉顿了顿,“这样,我以省残联的名义,给你们县里发个函,强调一下福利企业政策的重要性,要求县里保障‘默子’的稳定经营。另外,你们这个‘省直管试点’的想法,我觉得有创意,但需要研究。这样,我先跟局里领导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默子’列为省残联重点联系企业,加强直接指导。你看怎么样?”
陈默心里一喜。重点联系企业,虽然还不是直管,但有了省里这层关系,县里再想动,就得掂量了。
“太谢谢杨主任了!有省里支持,我们就安心了!”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杨莉说,“陈厂长,你放心,你们这个典型,省里一定会保护。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从省残联出来,陈默觉得阳光都明媚了些。下午去省轻工业局,刘处长看了材料,听了汇报,反应更直接。
“胡闹!‘默子’这样的企业,是改革的方向,是安置残疾人的典范,县里不保护,还想搞小动作?”刘处长有些生气,“陈厂长,你别怕。你们这个分厂,是技改项目,省里是备了案的。谁要是敢卡,你直接找我。另外,你提的省直管试点,我觉得可以探索。这样,我向局党组汇报,争取把你们列为省轻工业局‘小巨人’企业培育对象,享受直通车服务。手续、政策,我们直接对接,减少县里环节。”
陈默激动得手都有点抖。“小巨人”企业培育对象,这牌子更硬!有了这个,周主任别说伸手,就是歪念头,都得收起来。
“刘处长,这……这真是救了我们厂了!”
“不是救,是支持该支持的企业。”刘处长拍拍他的肩,“陈厂长,好好干。你们‘默子’,是我们省轻工业的一面旗,不能倒。”
从省城回来,陈默像换了个人。心里有底了,脚步也轻快了。他没急着找赵主任,也没联系白丽娟,先回厂,看分厂工地。
雨后的工地,一片忙碌。老吴带着人加固墙体,清理淤泥,设备安装也在同步进行。见陈默来,老吴迎上来。
“陈厂长,省城跑得怎么样?”
“有戏。”陈默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涌起一股豪情,“吴工,抓紧干。月底前,主体必须完工。设备安装,同步进行。咱们要抢在春节前,试生产!”
“行!有你这句话,工人们有劲!”老吴咧嘴笑了。
晚上,陈默去了赵主任家。把省城之行的情况,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只说省残联和省轻工业局很重视,答应加强支持,可能会把“默子”列为重点联系企业。没提“小巨人”和直管试点。
赵主任听完,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慢慢笑了。
“小陈,你长大了。这条路走得对,走得稳。”他给陈默倒了杯茶,“往上走,比在县里缠斗强。周主任那边,你不用担心了。有省里关注,他不敢乱来。而且,他不仅不敢乱来,可能还得主动示好——毕竟,省里直管的企业在他地盘上,出成绩,他也有光。”
陈默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借省里的势,压县里的局。不撕破脸,但划清界限。
“赵叔,那白丽娟那边……”
“先晾着。”赵主任说,“她现在肯定也听到风声了。等省里的文件下来,她自然会找上门。到时候,合作条件,就由你定了。”
从赵主任家出来,陈默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格外亮。这场危机,似乎看到了转机。而他,在金成堆的指点下,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硬扛,不让利,不玩火。向上求援,向内生根。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