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尽而火传焉,无所穷也。”——《庄子》。
梁武帝大通元年,南梁将军曹仲宗、韦放、陈庆之,挥军北上,剑锋所指江北重镇涡阳。
“报!紧急军情!”
北魏将军费穆此刻正在看着手中的信笺,无暇顾及这个突然闯入的传令兵,头也不抬的说了句:“讲。”
“元绍将军的五万援兵三日前在驼涧被南军所败,涡阳孤城难守!”
“南军将领是谁,率领多少兵马?”费穆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信笺。
“南军将领是陈庆之,只用二百轻骑就击败了我军五万兵马。”
“陈庆之……陈庆之……”费穆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信笺,慢慢的从胡床中站了起来,一边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低声的念了念陈庆之的名字,然后对传令兵说:“你即刻赶去涡阳元绍将军处,告诉他南军此次出征非比以往,其军士悍勇更是匪夷所思。我之前偷袭韦放军营,本以为定能生擒韦放,结果也被陈庆之这二百轻骑杀的丢盔卸甲。所以面对南军只可固守,不可出击。我已得了临淮王世子从洛阳传来的秘策,在南军身后修了十三座城塞,断其粮草。不出月余,南军粮草不济,我军便可不战而胜。”
“是!”
费穆坐了回去,开始准备笔墨,却发现眼前的传令兵并没有退下离开,而是仍然站在那里。费穆便站了起来,走到传令兵的身前准备呵斥他。不知怎得,费穆此时被这个传令兵抱在身前的一双手吸引了。这双手白净如玉,柔若无骨,完全不像一个士兵的手。他抱在身前手中的刀,刀柄也不是军中制式的环首,而是刻着云纹。
“呵,前日败于阵前而不馁,今日听闻危局而不惊,更是在我军身后布下这天罗地网,费将军不愧将军之名。还有那个远在洛阳的临淮王世子……”
费穆此刻才第一次看清了眼前这个传令兵。这人明眸绛唇,眉目如画,似笑非笑之间,左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然后这个传令兵拔出了手中的刀。不,不是刀,而是剑,汉人的长剑。
“来人!有刺客!”费穆大喊一声,随即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护在身前。
就在这个时候,费穆眼前的刺客却是神情肃穆,恭敬而又郑重的将剑尖垂地,双手抱拳,身体前倾,一揖行礼。征战多年,行军、行间、行刺,这些对于费穆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凡刺客者,都是好勇斗狠之徒,轻生亡命之辈,即便如专诸、荆轲,初时固然可以谈笑自若,不动声色,可当杀机来临之时,图穷匕见之刻,必然是神情暴戾,目眦迸裂,但求一扑击杀,血溅五步。可是现在这个刺客,目标就在眼前,凶器已然在手,护卫转瞬就到,在这个间不容发的时刻,却是恭恭敬敬在行礼。而且他的神态,他的动作,都让费穆想起在洛阳见到的那些讲学的汉人儒生。对,他似乎不是来行刺的,而是来以剑行礼的。
然后那柄剑向着费穆缓缓的刺出。费穆见这一剑来势非同小可,如聚江海之势,不敢怠慢,用尽全力挥出手中的长刀,想要挡下这一剑。谁知对方的来势虽然凝重,实际却是轻浮无力,一下就被费穆的长刀荡开了。费穆立时振奋精神,乘势追击,前跨半步,高举长刀,准备一刀劈下。那柄剑被长刀荡开之后转向一旁,刺客仿佛被剑引领着也转向一旁,然后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起来,只是旋转的速度异常的快。转瞬之间那柄剑旋转一周之后又刺向了费穆,只是这次的刺击快如闪电。费穆前跨的半步让自己无法躲闪,而高举的长刀也来不及挡格,刺客再无阻碍,那柄剑穿胸而入,透背而出。
“久闻北地之人学我汉人之道,却仍不知剑道者,示之以虚,诱之以利,后其而发,先其而至。姜华承让了。”说罢姜华收剑,费穆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这时,费穆的数个护卫冲进了营帐,看到自己的主帅倒在血泊之中,而刺客手执凶器站在当下,护卫们愤怒不已,或是咬牙切齿,或是失声怒号,纷纷抽出长刀扑向姜华。
姜华神情肃穆,收剑在手,剑尖垂地,一揖行礼,然后挺剑迎战。姜华的剑技,没有狠辣的劈砍,没有刁钻的招式,只是躲闪、刺击而已,每一次的躲闪和刺击时的快慢变化却让他在护卫的长刀之间予取予求,所向无敌。前一瞬不徐不急、闲庭信步,后一刻飘风振海、疾雷破山;前一剑举轻若重、如敬天地,后一剑列缺霹雳、神鬼变色。姜华就这样在众多护卫之中游走穿梭,既没有嗜血拼杀的暴戾,也没有自恃技高的轻浮,时而如同一个讲学布道的儒生,时而如同一个禁暴诛乱的帝王,仿佛他的剑之所至就是理之所至,无人可档,无法可档。过了片刻,帐内的厮杀声便平息了下来。
营帐之外,北魏的士兵早已层层叠叠的围了过来。账门一开,姜华挺身而出,手执长剑,气宇轩昂,身上剑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污。围上来的士兵也被姜华的气势所摄,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但片刻之后,士兵们就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刺客。
“是刺客!这人是刺客!”
“快围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杀了他!杀了他!”
营中的士兵像黑色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了姜华。面对眼前如天崩地裂般的局势,姜华没有丝毫惊恐之色,只是环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从人群之中飞出一个黑影,如同一只黑色大鸟一般腾空而起,然后飘落到姜华身边。这人一身宽大的黑衣,头上只插着一个竹簪,脸色极白,发色却是极黑,细长的眼睛上有一对细长的眉毛。姜华见到这个人笑了起来,露出了左颊那个浅浅的梨涡,似乎周围蜂拥而来的敌兵都不存在一样。
这人左手抓起姜华的右手,右手捏一个手诀,低吟一声:“离法,赤炼。”一道火焰自姜华身旁的火盆飞起,化作一条飞舞的腾蛇,向四周扑了过去,北魏的士兵们纷纷避让。这火焰虽是骇人,但转瞬即逝,四周的士兵只是稍一受阻,然后又围了上来。这人利用周围士兵受阻的时间,又捏了一个手诀,低吟一声:“坤法,土马。”众人脚下的泥土忽然之间获得了生命,开始聚拢凝型,继而获得生命,变成了一匹匹奔腾的骏马,撞开北魏的士兵,向姜华二人奔去。
“小心,刺客会妖法!”
“不要怕,他们只有两个人!”
“弓弩手!叫弓弩手来!”
“抓紧我。”这人对姜华说了一句之后,便趁机拉着姜华跳上一匹奔到身边的土马之上。士兵们争相围堵,但这些泥土成型的骏马颇有灵性,列队冲突,前后有序,左右照应,总是能让这人与姜华所乘的那匹马有惊无险,顺利突围。姜华二人就这样向着大营南门奔驰而去,似乎可以就这样逃出北魏军营。
“列阵放箭!”
“放箭射死他们!”
“放箭!放箭!”
姜华二人身后,营中调集而来的弓弩手列阵完毕,弯弓搭箭,瞄准射击,一时之间箭如暴雨,矢似飞蝗,射向姜华二人。“巽法,扶摇。”忽然凭空出现一阵大风,姜华二人所乘的土马也霎那间化为乌有,二人更是乘风而上,飞到了空中,身后射来的无数箭矢也如同无力的稻草一般被吹飞了,此时姜华所带的头盔也被吹了下来。
“巽法,御风。”姜华二人在空中乘风而行,飞向军营的南门,大风吹起了姜华一头秀发,让他如同飘然而去的仙子一般,追击的士兵们都愣在了原地,目送姜华在空中飞出了军营。
此时,一骑探马自大营北门飞驰而入,并且高喊着:“紧急军情!陈庆之大军夜袭我军,连破十营,现大军就在十里之外!”
北魏军营之外,姜华二人如同鸿毛一般轻轻落地。姜华向救他出营的那人说到:“这次多谢你了,桓彦哥哥。”
桓彦松开姜华的手,皱着眉头将左肩所中的一箭拔了出来。
“你怎么会中箭?”姜华吃惊的问道。
桓彦将箭矢拿到自己眼前,说:“法家的弓法,射破了我的风阵。”
“北军之中有法家的人?”
桓彦将箭矢扔到地上,对着姜华说:“你我既已出世,那法家的人在北军之中就不足为奇了。” 姜华又问道:“那我们现在?”
桓彦说:“现在这一局陈将军已是必胜之势,即便是他们也难有作为。此时你应回到白鸿营,统领作战,并且保护陈将军周全。”
“那桓彦哥哥你呢?”
“战场之中血腥太盛与我有损无益,我自行回去就是。”
“好,那我们先行别过。”说完姜华对着桓彦一揖行礼。
桓彦也对着姜华一揖行礼。姜华对桓彦笑了笑,左颊又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然后转身离开。
桓彦目送姜华离开之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桓彦总是觉得自己的手太小,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桓彦摇了摇头,背起双手也离开了。
北魏军营北门之上,两个年轻的北魏军士看着前方南军骑兵扬起的尘土。其中一人说道:“真是可惜啊,你辛辛苦苦布下的局,陈庆之就这么简单的破解了。”
另一个回道:“我还可以用孤绝法控住此处的士兵,强行与南军一战。”
“哈哈,懿桐,你比我聪明,你觉得我们即便胜下这一战,涡阳的危局就能解了么?”
“但是世子你奉命前来,我们不能……”
“无妨,涡阳战局事小,洛阳政局事大,这个涡阳我就送给他陈庆之了。”
“那儒家和道家的人如何处置?”
“哼,无需理会。当年结束先秦乱世的可不是他们的仁义道德,我们法家、纵横家必然能像当年辅佐强秦一样,助我大魏,一统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