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刑警队的大院。宋砚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盖着公章的停职通知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宋砚同志因违规使用线人、干扰正常办案秩序,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王副局长把通知书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从今天起,你暂停一切职务,交出配枪和证件。”
宋砚看着那份通知书,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腰间解下枪套,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压在枪套旁边。金属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线人的事,我会继续查。”宋砚说。
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已经被停职了,查什么?宋砚,我警告你,别再多管闲事。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好好反省。”
宋砚看着他。王副局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宋砚见过,在那些终于把对手踩在脚下的人眼里,满足的、得意的、带着一丝残忍的光。
宋砚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很重,很沉。经过技术科的时候,门开着,老李正在里面整理资料。他抬起头,看到宋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经过刑侦大队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几个同事在里面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经过,声音停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宋砚没有停步。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办公桌上还摊着刘永强案的卷宗,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站在那里,看着这间他待了八年的办公室,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个人物品不多——一个茶杯,一个笔记本,几张照片,一支笔。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抱起箱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顾伦从拐角处跑过来,喘着气。“师父!我去找局长!这明显是有人在搞你!”
宋砚停下来,看着顾伦。这个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愤怒和不甘,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豹子。
“别去。”宋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留下,才能帮我。”
顾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宋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师父,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宋砚说,“你帮我做一件事。许志远的住址,查到了吗?”
“查到了。城北阳光花园,三号楼,二零一室。退休后一直一个人住。”
宋砚点了点头。“继续查。不要停。不管谁问你,你都说你在查别的案子。明白吗?”
顾伦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宋砚抱着纸箱,走出了警局大楼。台阶上,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他在这里干了八年,从见习警员到刑警队长,破过几十起大案,抓过上百个罪犯。现在,他抱着一个纸箱,被停职了。
不是因为他犯了错,是因为他离真相太近了。
宋砚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警局大门,看了几秒,然后挂挡,开车走了。
殡仪馆会议室,下午三点。
长桌的一边坐着馆方调查组的三个成员——副馆长李国富,人事科长老周,办公室主任老吴。李副馆长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那支金色的,是一支普通的圆珠笔。他低着头,翻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
林渡坐在对面,面前也是一份文件。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封面上的几个字——“关于林渡同志违规操作的调查报告”。
“林渡,馆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人事科长老周先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举报你违规触碰未经授权的遗骸、亵渎遗体。具体来说,你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私自查看编号X-0097、Y-0341、Y-0452等多具遗骸,并且有不当触碰行为。”
林渡没有说话。
“这些遗骸都是未破案件的证物,按照规定,只有办案人员和授权的法医才能接触。”老周继续说,“你作为一个遗体整容师,为什么要去碰这些遗骸?谁允许你碰的?”
林渡看着老周,然后又看向李副馆长。李副馆长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没有亵渎遗体。”林渡的声音很平静,“我做的只是常规的整容工作。”
“但是这些遗骸并不在你当天的整容名单上。”办公室主任老吴翻开另一份文件,“根据记录,X-0097号遗骸是十年前的无名尸,根本不需要整容。你为什么要去碰它?”
林渡沉默了几秒。“我想帮它化个妆。”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周和老吴对视了一眼,李副馆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林渡。”李副馆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来殡仪馆三年了,我一直很欣赏你。但你这次做的确实不妥。馆里决定,从今天起,你暂停工作,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进整容间,不能接触任何遗体。”
林渡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像一个为下属担心的长辈。
“我没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林渡说。
“那你就配合调查,把事情说清楚。”李副馆长合上文件,站起来,“调查期间,你的工作证暂时由馆里保管。你可以回去了。”
林渡站起来,把面前那份没有打开的文件推回桌子中间。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很轻。她走到休息室,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她的工位还是老样子——水杯、笔记本、相框。相框里是母亲的照片,那张她翻拍的彩色照片。她拿起相框,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储物柜的门上还缠着胶带,她撕开胶带,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之后她重新整理过,现在又要被翻一次了。她把工作服叠好放在桌上,把化妆工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把那个旧盒子拿出来,抱在怀里。然后她关上柜门,看了最后一眼。
她走过走廊,经过整容间的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纸——“停用”。她推开门,灯没有开,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操作台上。她的化妆刷还放在工具架上,没有带走。她走进去,拿起那几支刷子,放进塑料袋里。
然后她走到冷柜前,把手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金属很凉,凉得刺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蓝光,看了几秒。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整容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李副馆长还在开会,不在里面。她走过走廊,走过大厅,推开了殡仪馆的大门。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和消毒水的余味。她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塑料袋和旧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
但她没有回家。她把车开到了殡仪馆后面的巷子里,停好,熄了火。她还有东西没拿——她的化妆工具不全,有一把最常用的粉底刷落在整容间里了。那支刷子跟了她三年,她用顺手了,不想换。她走回殡仪馆,从后门进去。走廊里没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推开整容间的门,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支粉底刷,塞进口袋。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杂乱而沉重的声响。林渡转过身,整容间的门被推开了。
五六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灯被关掉了,只有冷柜的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林渡退后一步,背抵着操作台。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粉底刷。
黑衣人走进来,分散开,围成一个半圆形。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逼近。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穿工装,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黑衣人前面,停下来,面对着林渡。他摘下口罩。
李副馆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阴鸷的表情。那种表情和他在办公室里温和的笑完全不同,像是一层皮被揭掉了,露出了下面的骨头。
“林渡。”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和在走廊里问“小林,是不是有心事”的是同一个人,但语气完全不同了,“有些秘密,应该带进棺材里。”
林渡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手是稳的。她看着李副馆长身后的那扇门——关着,没有人会来。冷柜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尊蜡像,没有温度,没有表情。
“二十年前,桥上。”林渡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穿黑色皮鞋,鞋带交叉两圈再打结。你推我妈下河的时候,她看到了你的鞋。”
李副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林渡看到了。
“你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李副馆长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衣人跟着往前一步。
林渡退后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着那支粉底刷。她知道一支刷子挡不住六个人,但她没有别的武器。
“宋砚已经知道了。”林渡说,“你杀了我,也堵不住他的嘴。”
李副馆长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温和的笑,是一种阴冷的、残忍的笑。“宋砚?他已经被停职了。他现在连警局都进不去。你以为他还能帮你?”
林渡的手指攥紧了刷子。她看着李副馆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像猎人看着猎物时的光。
“你和你妈一样,都是不识相的人。”李副馆长又往前走了一步,“她要是当初闭嘴,现在还能活着。你也是。你要是安安分分地给人化妆,什么事都没有。但你偏要查,偏要多管闲事。”
林渡没有退。她的后背已经抵着冷柜了,无路可退。冷柜的金属门冰凉,透过衣服贴在背上,像一块冰。
“那你就试试。”林渡说。
李副馆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准备给黑衣人下命令。林渡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盯着李副馆长的眼睛,那双她每天早上在走廊里遇到时都会对视的眼睛。温和的、和蔼的、像关心下属的长辈一样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杀意。
整容间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宋砚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录音界面。他的身后站着顾伦,两个人都是跑过来的,喘着气。
“李国富,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全录下来了。”宋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也一样。’‘你要是安安分分地给人化妆,什么事都没有。’这些话,够你喝一壶的。”
李副馆长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揭穿后的铁青。他盯着宋砚,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你已经停职了。”李副馆长说,“你的录音不能作为证据。”
“能不能作为证据,法庭说了算。”宋砚走进整容间,站在林渡旁边,“但你刚才带着六个人,把一个停职的女员工堵在停尸房里,这本身就是犯罪。”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跑。李副馆长看着宋砚,又看着林渡,咬了咬牙。
“走。”他说。
黑衣人跟着他,从侧门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整容间里只剩下林渡、宋砚和顾伦。冷柜的蓝光照着四个人的脸。林渡的手还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你没事吧?”宋砚看着她。
林渡摇了摇头,把那支粉底刷放进口袋里。“你听到了?”
“听到了。”宋砚晃了晃手机,“一字不落。”
林渡靠在冷柜上,闭上眼睛。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把抖动压到最小。
顾伦走过去,把整容间的门关上,从里面锁好。
“师父,现在怎么办?”
宋砚看着林渡。“先送你回去。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林渡睁开眼,看着冷柜的蓝光。“我的东西还没拿完。”
“别拿了。”宋砚说,“人没事就行。”
林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整容间。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他们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灯灭了。李副馆长不在里面,桌上那支金色钢笔也不见了。
林渡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桌面,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殡仪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宋砚的车停在路边,顾伦的车在后面。林渡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但她的肺里像着了火。
“我不回家。”林渡说,“他还会来找我。”
“去我那儿。”宋砚说,“安全。”
林渡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上了宋砚的车,坐在副驾驶座上。顾伦上了自己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林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右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压。
“他说的对。”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要是安安分分地给人化妆,什么事都没有。”
宋砚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但我做不到。”林渡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妈在看着我。”
宋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他没有回答,但林渡知道他听到了。
车里安静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像一段没有停歇的默片。
林渡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冷柜的蓝光,李副馆长阴冷的脸,那六个人围上来的脚步。她想起母亲最后喊出的那句话——“别碰我女儿。”她不会让那个人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