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处遁形。李副馆长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神态从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他标志性的、和蔼的微笑。不像一个被传唤的嫌疑人,像一个来串门的老邻居。
宋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照片——那支金色钢笔的特写。笔帽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个花体的“L”。
“李副馆长,这支笔是你的吗?”宋砚的声音很平。
李副馆长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是我的。二十年前城西人民医院建院四十周年的纪念品,发给我们这批中层干部的。我那支一直留着,平时签字用。”
“同一批发了多少支?”
“十五支。全院中层以上干部,每人一支。笔帽上刻着每个人名字的缩写,我的刻的是‘L’。”
宋砚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张明远坠楼案中,林渡回溯到的那个凶手胸口别着的钢笔。照片很模糊,但笔帽上的刻痕轮廓隐约可见,也是“L”。
“张明远坠楼那天,凶手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刻痕也是‘L’。”宋砚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你怎么解释?”
李副馆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心虚的笑,是无奈的笑,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宋队长,那批笔一共十五支。张明远自己也有一支,许志远也有一支,医院里好几个同事都有。刻‘L’的只有我这一支,但刻‘Z’‘W’‘X’的,字形像‘L’的,也不是没有。你看这张照片这么模糊,怎么能确定刻的就是‘L’?”
宋砚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照片模糊,林渡的回溯影像本来就画质有限,放大之后更是颗粒粗大。李副馆长说的没错——那张照片不能作为证据。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宋砚换了一个问题。
“在家。”李副馆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老婆可以作证,我儿子那天也从学校回来了,一家三口都在。你要看照片?我手机里有那天的晚饭照片,我老婆做的红烧鱼。”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推到宋砚面前。照片里是一桌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汤,桌边坐着李副馆长的妻子和一个年轻男孩,三个人都在笑。照片的时间戳是案发当晚七点四十三分。
宋砚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不在场证明我们会核实。”
“随便核实。”李副馆长收起手机,依然微笑着,“宋队长,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那些旧案,那些‘意外’,你觉得有问题。但查案要讲证据,不能靠猜测。你请我来问话,我配合。但你不能因为我有一支笔,就说我是凶手。那批笔有十五支,你总不能把十五个人都抓来问一遍吧?”
宋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注视。和上次在周国良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谢谢配合。”宋砚站起来,“你可以走了。”
李副馆长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宋队长,查案要讲证据。”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
宋砚站在审讯室里,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那两张照片还摊在桌上,一支笔,两个案子。笔是李副馆长的,但凶手不一定是李副馆长。有人可能偷了他的笔,有人可能伪造了刻痕,有人可能故意在现场留下这支笔的线索,把矛头指向他。
但林渡在回溯中看到凶手胸口别着那支笔,刻痕清晰可见。不是偷的,不是伪造的,就是那支笔。如果凶手不是李副馆长,那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笔?为了栽赃?那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李副馆长还好好地坐在副馆长的位子上,没有被抓,没有被调查?
宋砚想起林渡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李副馆长不是主谋,他是帮凶。”
也许真的是这样。笔是他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递刀的人。
殡仪馆。
林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副馆长办公室的门。门关着,灯灭了。李副馆长被宋砚“请”去问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宋砚会用多长时间,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备用钥匙,放在整容间抽屉里的那把,所有工作人员都能拿到。她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盆绿萝。桌上摆着台灯、文件架、笔筒,和那支金色钢笔。台灯是关着的,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钢笔上,笔帽的刻痕反着细碎的光。林渡没有动那支笔。她不是来找笔的,她来找鞋。
黑色皮鞋。母亲死前七秒看到的,交叉两圈再打结的鞋带。
林渡蹲下来,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文件、笔记本、几支圆珠笔。第二个抽屉,充电器、数据线、一包纸巾。第三个抽屉,锁着。锁是那种小型的钥匙锁,钥匙孔很小。林渡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把笔芯抽出来,用空笔管捅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开。她又试了一下,锁簧“咔”的一声,弹开了。
抽屉拉开。
一双黑色皮鞋,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鞋面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紧——交叉两圈,再打结。
林渡的手指攥紧了。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把鞋带的系法拍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她站起来,扫了一眼办公室,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钢笔还在桌上,文件架还是原来的角度,百叶窗的缝隙还是那几道。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准备出去。
“小林?”
林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李副馆长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和蔼、像关心下属的长辈。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李副馆长站在那一头,林渡站在这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米,但林渡感觉那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李副馆长。”林渡的声音很平静,“我来还文件。上次借的档案,放在您桌上了。”
李副馆长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的目光从林渡的脸上移到办公室的门上,又移回来。
“是吗?什么文件?”
“去年十二月的遗体接收登记表,您让我复印一份存档的。我复印好了,给您送回来。”
李副馆长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林渡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笑容还在,但林渡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小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比平时冷了一点。
“你脸色不好,多休息。”他说。
“谢谢李副馆长。”
李副馆长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办公室。他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然后看了一眼抽屉的位置。抽屉关着,锁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渡站在门口,没有走。她看着李副馆长的背影——他站在桌前,拿起那支金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渡。
“还有事?”
“没了。那我先走了。”
林渡转身,走进走廊。她的脚步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稳。但她能感觉到李副馆长的目光在她后背停留了很久,像一根针,扎在脊椎上。
她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推开整容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在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宋砚的聊天界面,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过去,然后打了四个字:
“鞋,就是他。”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白光刺眼。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右手还是在抖,但心跳慢慢平复了。
手机震动。宋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鞋,就是他。”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副馆长办公室。
李副馆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金色钢笔。他用拇指摩挲着笔帽上的刻痕,那个花体的“L”。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抽屉。锁着。但他知道,有人打开过。锁孔上有新的划痕,笔芯捅进去的那种细痕。不是钥匙开的,是有人撬开的。
他拉开抽屉,看着那双黑色皮鞋。鞋带还是系得好好的,交叉两圈再打结。他伸出手,摸了摸鞋面——光洁如新。然后他关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板,有人进过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沙哑,低沉,像喉咙里含着沙子。
“谁?”
“林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知道多少了?”
“她在查她母亲的案子。她看到了我的笔,看到了我的鞋。她知道我是帮凶,但不知道你是谁。”
“那就让她继续查。”那个声音说,“让她查到我为止。”
电话挂断了。
李副馆长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睁开眼,拿起那支金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和蔼、像关心下属的长辈。
殡仪馆停车场。
林渡坐在车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没有发动引擎。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殡仪馆大楼,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阴沉。她想起那双黑色皮鞋,想起鞋带交叉两圈再打结的系法。她见过那种系法——军人、警察、安保人员,为了防止鞋带松脱,会系这种结。李副馆长不是军人,不是警察,不是安保人员。他是一个医院行政科长,后来调到殡仪馆当副馆长。他为什么要系这种鞋带?是谁教他的?
林渡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鞋,就是他。”她默念这四个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很暖,但她的心是凉的。她想起李副馆长在走廊尽头看着她的眼神——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是威胁,还是警告?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渡睡着了。她梦到了那双黑色皮鞋。鞋带交叉两圈再打结,系得很紧,像一双永远不会松开的眼睛。她站在那双鞋前面,仰起头,想看清鞋的主人。但那个人太高了,她只能看到胸口的金色钢笔,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声音说。
林渡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她坐起身,看着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阳光。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