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像是一个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林渡蹲在箱子旁边,手里又拿起了那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她的右手还在抖,从下午到现在就没停过,但她不想等了。
“你还要碰?”宋砚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很低,“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林渡没有抬头。“我需要更多。上一次只看到推下去的画面,没有看到之前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桥上?那个人为什么找她?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卧室,蹲下来,和她平视。“林渡,你刚才晕倒了。你的手现在还在抖。如果你再碰一次,可能会——”
“可能会什么?”林渡抬起头,看着他,“可能会死?还是可能会变成植物人?我妈死了二十年,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只有这几根头发,只有这几次机会。如果我不试,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宋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见过的光——在那些不要命的线人眼睛里,在那些拼死也要抓住凶手的受害者家属眼睛里。那种光叫“不惜一切代价”。
他没有再阻拦,站起来,退到一边。
林渡低下头,手指捏住发丝。红绳的结打得很紧,她解开它,让头发散在手心里。然后用指尖轻轻拨开那些细细的发丝,像翻开一本书的扉页。她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地、缓缓地按了下去。
三秒。
世界再次崩塌。
这次不是桥上,不是深夜,是医院。城西人民医院的护士站。日光灯管把走廊照得通亮,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母亲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正低头写着什么。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忙忙。母亲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护士站外面,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胸口别着一支笔——金色的,笔帽上有刻痕。林渡的视线从母亲的眼睛里望出去,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到那支笔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人的声音很低,沙哑,和桥上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要么闭嘴,要么死。”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我什么都没看到。”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渡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笔杆在手指间微微滑动。
“你看到了。”那个人说,“七月十三号晚上十一点,你从仓库门口经过,你看到了那辆车,看到了那个人。你不是‘什么都没看到’,你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母亲放下笔,抬起头,直视那个人的眼睛。“我会报警。”
护士站安静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耳边飞。
那个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用手指推到母亲面前。林渡看不到照片的内容,只看到母亲的目光落上去,然后她的脸色变了,变得苍白,嘴唇在哆嗦。
“你女儿。”那个人说,“三岁,在阳光幼儿园中班。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她外婆去接。你不想让她出事,就闭嘴。”
母亲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聪明人。”那个人收回照片,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记忆戛然而止。
林渡猛地睁大眼睛,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缕头发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但她顾不上了。
“钢笔!”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被砂纸磨过,“那支金色钢笔!李副馆长桌上的!那个人胸口别着那支笔,和我妈死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宋砚从门边走过来,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确定?”
“我确定!”林渡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支笔的笔帽上有刻痕,在灯光下反光。我在李副馆长办公室见过,一模一样!是他,就是他!”
宋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顾伦的号码。“顾伦,帮我查李国富,城北殡仪馆副馆长。查他的钢笔来源——二十年前城西人民医院建院四十周年的纪念品,刻有‘L’字样的那支。还有他二十年前的职务,他当时在医院的权限,能接触到哪些文件和人。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顾伦说了句什么,宋砚“嗯”了一声,挂了。
林渡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软,撑着箱子站稳。她把那缕头发捡起来,重新用红绳扎好,放回箱子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动作很稳——把红绳绕两圈,打一个结,拉紧。
“李副馆长不是主谋。”林渡的声音很低,“他是帮凶。他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主谋是那个接电话的人——‘老板’。”
宋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人在护士站威胁我妈的时候,用的是我幼儿园的照片。他知道我在哪个幼儿园,知道几点放学,知道谁接我。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医院行政科长能做到的。他有后台。”
宋砚点了点头。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一个行政科长,凭什么能调动警方的资源?凭什么能拿到刘永强案的内部卷宗?凭什么能让许志远在五份鉴定报告上签字?李副馆长的上面,还有人。
“先回去。”宋砚说,“这里太远了,信息不通。”
林渡点了点头。她把箱子盖上,放回床头柜上。然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十字绣、缺了口的陶瓷杯、落满灰尘的沙发。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回箱子里——她不想带走了,就让它们陪着这间空房子。
宋砚拉开门,站在门口等她。林渡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母亲歪歪扭扭的十字绣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宋砚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一重一轻。
车上,宋砚开车,林渡坐在副驾驶。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脸上,明暗交替,像一段没有停歇的默片。
“李副馆长不是主谋。”林渡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在医院的时候只是行政科长,没有能力调动警察、收买法医。他上面还有人。”
“王建国。”宋砚说,“副局长,分管刑侦。老刘说过,王建国收了钱,在三亚买了别墅。他能调动警力,能影响案件的走向。”
“但他不是‘医生’。”林渡说,“‘医生’是动手的人,是会用药、会制造意外的人。许志远是法医,他也能拿到琥珀胆碱,也能改鉴定报告。王建国是保护伞,李副馆长是帮凶,许志远是执行者。那谁是指挥?”
宋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刘说的那个‘老板’。他说他只听过声音,没见过脸。”
车里安静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来,车灯照亮了林渡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你女儿’。”林渡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有孩子。他派人调查过我妈,知道我上哪个幼儿园,知道外婆接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是计划好的。”
宋砚没有回答。他也想到了这一点——如果那个“老板”连林渡上哪个幼儿园都查得到,那他现在也一定知道林渡在查什么。也许他一直在监控,一直在等,等林渡接近真相,然后……
宋砚没有继续想下去。
两个小时后,车开进了市区。殡仪馆在城北,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宋砚把车停在殡仪馆大门外的路边,熄了火。路灯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灰白色的,像一层霜。
林渡看着殡仪馆的大楼。灰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只有几扇窗亮着灯,像不肯闭上的眼睛。冷柜的蓝光从整容间的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线。
“他就在里面。”林渡的声音很低,“李副馆长,他就在里面。明天早上他会来上班,会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支钢笔,笑着跟我说‘早上好’。”
宋砚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苍白,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你先回去休息。”宋砚说,“明天我去查许志远,你去查李副馆长。注意安全。”
林渡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她停了一下,把手贴在门板上。木门凉凉的,光滑的漆面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明天。”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门那边的人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整容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冷柜的蓝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她走到冷柜前,把手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
“妈,我看到那个人了。不是脸,是那支笔。那支笔在李副馆长的桌上。他就在我隔壁的办公室。”
冷库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
林渡收回手,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她走出整容间,关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出殡仪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她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宋砚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他看到林渡出来,发动引擎,开车走了。车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渡走到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七秒的画面——护士站,母亲低头写病历,那个人走过来,把照片放在台面上,“你女儿,三岁,在阳光幼儿园中班”。
她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
她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明天。”她对自己说,“明天去找许志远。”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很暖,但她的心是凉的。她想起那支金色钢笔,想起笔帽上的刻痕,想起李副馆长脸上的笑容。温和的、和蔼的、像关心下属的长辈一样的笑容。
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渡睡着了。她梦到了母亲。母亲站在护士站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笑着跟她招手。她想跑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妈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母亲转过身,走进走廊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别碰我女儿!”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撕裂。
林渡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的枕头湿了一片。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新的一天。
她穿好衣服,洗漱,出门。她要去找许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