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房子在城北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林渡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母亲忌日的时候。门锁有些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和灰尘的气息。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沙发上的白布蒙了一层灰。
林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墙上还挂着母亲绣的十字绣,一只猫,一朵花,歪歪扭扭的,但母亲很喜欢。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缺了口的陶瓷杯,母亲生前喝茶用的。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她走进卧室,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个旧箱子,红色的皮箱,边角磨白了,锁扣生锈了。这是母亲的嫁妆,从娘家带来的,装着她最珍贵的东西。林渡蹲下来,把箱子搬到地上。锁扣已经锈死了,她用钥匙撬了一下,开了。
箱子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张全家福,一缕头发。信是母亲写给父亲的,没有寄出去。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最后一行写着:“等女儿会走路了,我们带她去公园照相。”全家福是黑白的,母亲抱着三岁的她,父亲站在旁边。母亲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扎着两个小揪揪,嘴里叼着一块积木。
那缕头发用红绳扎着,细细的一束,黑得发亮。林渡把头发托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这是母亲的头发,最后一次剪发时留下来的,二十年前。她盯着那缕头发,手指微微颤抖。不是能力代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颤抖。
宋砚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林渡蹲在地上,手里托着那缕头发,肩膀微微前倾。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进来。他知道,这是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林渡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发丝。红绳的结打得很紧,二十年了都没有松开。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发丝,感受那种干枯的、脆弱的质感。然后她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地、缓缓地按了下去。
三秒。
世界崩塌了。
深夜的桥。路灯昏黄,河面漆黑,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母亲站在桥上,面对着一个人。林渡看不到那个人的脸——视角是从母亲的眼睛里看出去的,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胸口。穿着深色的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竖着。看不到脸,看不到手,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个人的声音很低,沙哑,像喉咙里含着沙子,“我说过,当没看到。你为什么不听?”
母亲的身体在发抖。林渡能感觉到那种恐惧——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像冰水一样灌进血管。但母亲的声音是稳的。
“我不会说的。”母亲说,“我什么都没看到。你放过我,放过我女儿。”
“你女儿。”那个人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以为你说了,她就能安全?”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向前冲了一步,伸出双手——是想抓住那个人,还是想推开他?林渡看不到,视角晃得太厉害了。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然后他伸出手,轻轻一推。母亲的脚绊在桥栏杆的台阶上,身体向后仰去。坠落的过程中,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脚——黑色皮鞋,鞋带系得很特别,交叉两圈再打结。
河水灌进喉咙。母亲最后喊出的声音,不是救命,不是为什么,而是——
“别碰我女儿!”
七秒结束。
林渡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坐倒在地上。那缕头发从她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红绳散开了。她的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手指在空中抽搐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像决堤了一样,哗哗地往下流。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滴在地板上。
宋砚冲进来,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脸——苍白,嘴唇在哆嗦,眼睛红肿,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她用左手去按住右手,但两只手一起抖,根本压不住。
宋砚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抱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没有说话,没有拍她的背,只是抱着她。
林渡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宋砚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窗外阳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墙上母亲的十字绣歪歪扭扭的猫和花,茶几上缺了口的陶瓷杯,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样。
过了很久,林渡的哭声停了。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是那种失控的抖动了。她从宋砚的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低头看着地上那缕散开的头发,然后用左手把它捡起来,重新用红绳扎好,放回箱子里。
“我只看到鞋。”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被砂纸磨过,“黑色皮鞋,鞋带系法很特别——交叉两圈再打结。”
宋砚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黑色皮鞋,鞋带系法:交叉两圈再打结。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纸里。
林渡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还在微微颤抖。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二十年前母亲坠河的那个夜晚,河水也是这么冷的。
“那个人认识我。”林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说‘你女儿’。他知道我的存在,他知道我妈担心我。他不是随机杀人,他是冲着我妈来的。我妈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灭口。”
宋砚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你妈妈看到了什么?她在医院工作,可能看到了某份不该看的文件,或者听到了某段不该听的对话。那家黑工厂的排污数据、伤亡报告、赔偿协议,都有可能。”
林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死了。因为她看到了,然后她死了。”
宋砚沉默了几秒。“那个鞋带系法,很特别。不是一般人会系的。”
林渡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墙站稳。宋砚伸出手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
“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她最后喊的不是救命,是‘别碰我女儿’。”
宋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推开那个人,是想让我跑。”林渡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跑掉。她掉下去了。”
宋砚看着她的背影,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架上挂着被子和床单,风吹得它们鼓起来,像一面面旗。
“走吧。”林渡说,“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箱子边,把盖子盖上,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那封信——母亲写给父亲的那封——折好,放进口袋。全家福也拿了一张,塞进钱包。那缕头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箱子里。她怕再碰一次,会承受不住。
宋砚拉开门,站在门口等她。林渡走回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床上,照在母亲的十字绣上,照在缺了口的陶瓷杯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宋砚关上门。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宋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一重一轻。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林渡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宋砚站在她身后,把手机手电筒关了,放回口袋。
“鞋带系法。”林渡说,“查一下。还有那双黑色皮鞋的品牌和型号。”
“已经在想了。”宋砚说,“交叉两圈再打结,这种系法不是普通人会的。军人、警察、安保人员,需要系紧鞋带、防止松脱的职业,才会用这种系法。”
林渡转过头,看着他。宋砚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渡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在法医室,在档案室,在他分析每一条线索的时候。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光。
“所以凶手可能是军人、警察、或者保安。”林渡说。
“或者伪装成军人、警察、保安的人。”宋砚说。
林渡转回头,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宋砚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出了小区,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林渡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影响驾驶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七秒的画面——深夜的桥,昏黄的路灯,那个人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母亲说“别碰我女儿”。然后推,坠落,水。
别碰我女儿。这句话不是母亲对自己说的,是对凶手说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女儿二十年的平安。但林渡知道,那个人还在。那个穿黑色皮鞋、系着交叉两圈鞋带的人,还在某个地方。也许已经老了,也许换了鞋,也许已经不记得那个夜晚。但她会找到他。
车停在殡仪馆的停车场。林渡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殡仪馆大楼,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阴沉。她推开车门,走下车,锁好车门。
宋砚的车停在她旁边,他也下来了。两个人并肩走进殡仪馆,经过大厅,经过走廊。
“休息一下。”宋砚说,“你今天不能再碰遗体了。”
林渡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从老家回来的路上,右手一直抖,现在还在抖。如果现在去触碰遗体,可能会再次晕倒。她不能晕倒,她还有四份卷宗没查。
“明天。”林渡说,“明天继续。”
宋砚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林渡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凉透的水。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的水纹。水很静,纹丝不动,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信,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娟秀。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等女儿会走路了,我们带她去公园照相。”
林渡的眼眶又湿了。她折好信,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烟囱,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烟雾升上去,散开,消失。
她想起那七秒里母亲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恐惧她感受过——在触碰每一具遗体的时候,在每一次回溯的时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几秒,想的不是自己,是她。
林渡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最后喊出的那句话,不是“救命”,不是“为什么”,而是“别碰我女儿”。五个字,五颗钉子,钉在她心里。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走出休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到整容间的门口,推开门,灯亮了。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
她走到冷柜前,把手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金属很凉,凉得刺骨。
“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不会让那个人跑了。”
冷库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林渡转身,走出了冷库。她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走出了殡仪馆。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
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别碰我女儿。”她在心里默念这五个字。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渡睡着了。她没有做梦,也许梦了,但醒来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