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库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冷气像白雾一样涌出来。林渡站在Y-0452号冷柜前，手放在拉手上，停了几秒。柜子里躺着赵宏，三十二岁，律师，三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车翻在路边的沟里，烧得只剩下骨架。交警的结论是疲劳驾驶，车辆失控。但赵宏的家属不同意，遗体一直没有火化，在冷柜里躺了三年。
林渡拉开门。推车上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比一般的尸体瘦小。她掀开白布。赵宏的脸保存得相对完好，毕竟不是被烧死的。但皮肤上有一层不均匀的暗红色斑块——那不是烧伤，是窒息后血液沉积的尸斑。法医报告写的是“车辆燃烧致死”，但赵宏的脸没有烧伤的痕迹。他不是被烧死的，他是在车辆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林渡戴上橡胶手套，手指触碰到赵宏的额头。皮肤冰凉，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三秒。
世界崩塌了。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水泥柱子上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赵宏背着一个公文包，手里拿着车钥匙，朝一辆黑色轿车走去。他的脚步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他走到车门边，弯腰去开车门，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一只戴橡胶手套的手，蓝色的，医用橡胶手套。那只手按住了赵宏的肩膀，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是——”赵宏的话没说完，另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一个冰凉的针头扎进了他的脖子。他感觉到液体被推进了血管，冰凉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
“琥珀胆碱。”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低，沙哑，像喉咙里含着沙子，“呼吸肌麻痹，十五秒，无痛。”
赵宏的眼睛睁大了。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抽搐，然后一动不动了。
那个人蹲下来，把注射器塞进赵宏的口袋里，然后把他推到车轮下。黑色轿车的轮胎碾过他的身体，发出“咯吱”一声。然后那个人上了另一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监控？没有。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在那个时间点恰好“坏了”。
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冷柜的门上。她的右手又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针头扎进脖子的瞬间，赵宏睁大的眼睛，那个人说的“琥珀胆碱”。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毒药，是肌肉松弛剂，手术麻醉用的。过量注射会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窒息而死——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呼吸，只能睁着眼睛等死。
林渡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打开和宋砚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赵宏不是车祸。被人注射琥珀胆碱。注射器上有标签。那个人说了‘琥珀胆碱，呼吸肌麻痹，十五秒，无痛’。”
发送之后，她靠在冷柜的门上，闭上眼睛。她需要缓一缓，等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再走出冷库。
刑警队法医室，下午三点。
顾伦坐在显微镜前，面前是一张注射器标签的照片——林渡发过来的，她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个标签。标签上印着“琥珀胆碱”四个字，还有生产批号和有效期。顾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琥珀胆碱。”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宋砚，“这是一种肌肉松弛剂，手术麻醉用的。过量注射会导致呼吸肌麻痹，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窒息而死。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到二十秒，死者无法挣扎，无法呼救，死后面部没有明显的痛苦表情，容易被误判为心源性猝死。”
“能拿到这个药的人？”宋砚问。
顾伦的表情变得凝重了。“医生、护士、麻醉师，还有……法医。法医在尸检时也会用到类似的药物，但不是琥珀胆碱，是另一种。但法医要获取琥珀胆碱并不难，走医院的渠道就能拿到。”
宋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六份卷宗里的那些“意外”——溺水、坠楼、车祸、煤气中毒、枪击、中毒。每一种死亡方式都不一样，但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医生”。老刘说他杀人很专业，手法干净得像在做手术。现在他知道了，“医生”真的像一个医生，用药、注射、制造假象。他不是普通的杀手，他是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
“所以‘医生’可能真的是医生，也可能是法医。”宋砚说。
“法医也是医生。”顾伦说。
宋砚在法医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赵宏的案子让他想起赵磊的案子——赵磊是被合伙人假扮成技术总监逼下天台的，用的是心理战术。而赵宏是被注射琥珀胆碱然后推到车轮下的，用的是医学手段。两种手法完全不同，但林渡在回溯中看到的那个凶手，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同一个“医生”，还是两个人？
“查所有涉案人员的法医记录。”宋砚停下来，看着顾伦，“包括当年林渡母亲案的鉴定人。”
顾伦点了点头，打开电脑，登录法医档案系统。他输入“林芳”两个字，跳出几份文件。他点开最上面的一份——法医鉴定报告。鉴定人签名：许志远。
“许志远。”顾伦念出这个名字，“退休法医，今年六十二岁。当年城西人民医院的法医顾问，后来调到市局法医鉴定中心，五年前退休。”
宋砚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许志远的工作证照片。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在城西人民医院工作过。”
“是。和林芳、张明远、李副馆长都是同事。”顾伦往下翻，“他签过字的鉴定报告，包括林芳的溺水案、张明远的坠楼案、赵宏的车祸案，还有陈末的暗房中毒案。五份报告，全部是‘意外’。”
宋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查他的退休后的行踪，查他的社会关系，查他和李副馆长有没有联系。”
顾伦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走廊里，林渡和宋砚并肩走着。两个人刚从法医室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志远。”林渡念出这个名字，“退休法医，我母亲案的鉴定人。他说我妈妈是溺水意外，无他杀迹象。”
“老刘说过，‘医生’帮他改过尸检报告。”宋砚的声音很低，“许志远改了五份。不止你母亲的，还有张明远、赵宏、陈末、李国栋的。每一份都是他签的字。”
林渡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想起自己触碰母亲那缕头发时看到的七秒——那个戴口罩的男人，母亲喊出的那句“别碰我女儿”，那双黑色皮鞋，那个模糊的侧影。许志远在鉴定报告上写“无他杀迹象”。
“他能拿到琥珀胆碱吗？”林渡问。
“能。”宋砚说，“法医也是医生，他能拿到。”
林渡停了下来。宋砚也停下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中央，周围没有人经过。
“查所有涉案人员的法医记录。”林渡说，“包括当年我母亲案的鉴定人。”
“已经在查了。”宋砚说。
林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宋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重一轻，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他们走到档案室门口，宋砚推开门，林渡跟了进去。档案室在警局大楼的地下二层，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顾伦已经到了一排铁皮柜前，手里拿着一份陈旧的卷宗。
“这是当年林芳案的原始卷宗。”他把卷宗递给宋砚，“里面有许志远的鉴定报告原件，还有他的签字。”
宋砚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现场照片、法医鉴定报告、调查笔录、结案报告。法医鉴定报告上写着：死者体表无外伤，肺部有大量溺液，符合溺水死亡特征。无他杀迹象。鉴定人：许志远。签字：许志远。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用这些工整的字迹，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写成了“意外”。
宋砚合上卷宗，把它放在桌上。“把许志远经手的所有‘意外’死亡案件的卷宗都调出来，一份一份地查。”
顾伦点了点头。“我会的。”
林渡站在铁皮柜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泛黄的卷宗封面。每一份都是一个死人，每一个死人都有一个被伪装的真相。许志远用一支笔，把这些真相一个一个地埋进了档案室的地下二层。
她转过身，看着宋砚。“许志远在哪？”
“退休了，住在城北一个小区。”宋砚说，“明天我们去见他。”
林渡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档案室，宋砚跟在后面。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很坚定。
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停车场的车顶上。林渡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想起赵宏死前那个地下停车场的画面——灯光昏暗，水泥柱子上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一个人从背后走来，针头扎进脖子，冰凉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胸口。然后是窒息，不能呼吸，不能喊叫，只能睁着眼睛等死。
她不知道赵宏在最后的十五秒里想了什么。也许是想他的家人，也许是想他的案子，也许只是在想“为什么是我”。但林渡知道，他的死不是结束，他的死是那六份卷宗里的一块拼图。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六个人，六个意外，六个被许志远签上“无他杀迹象”的死者。
林渡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停车场。路灯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张空白的纸。
她想起宋砚说的那句话——“查所有涉案人员的法医记录，包括当年你母亲案的鉴定人。”现在查到了。许志远。退休法医。当年城西人民医院的法医顾问。和林芳、张明远、李副馆长是同事。
林渡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后视镜里，警局大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许志远。她默念这个名字。明天，她要去见他。她要看看这个用一支笔把她母亲写成“意外”的人，长什么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很暖，但她的心是凉的。那些人——刘永强、林芳、张明远、陈末、赵宏、李国栋——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十年，二十年，他们躺在冷柜里，躺在档案室的铁皮柜里，躺在许志远的鉴定报告里。
林渡闭上眼睛。她想起冷库门缝里透出的那线蓝光。很细，很亮，像一根针。那根针扎在她心里，扎在每一个死者的七秒里。
明天，她要带着那根针去见许志远。
窗外，夜色正浓。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渡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