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上百条船和两条航线,陈五的势力像吹了气的帆,鼓得满满当当。
石头房子里,海图换了一张更大的,从墙这头挂到墙那头。陈五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竹鞭,指着图上标出的三个红圈。
“从今天起,船队分成三路。”
蛤蟆青站在前排,双臂抱在胸前。李老货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碗。林风站在后面,林氏兄弟站在他身后。
陈五的竹鞭点在最左边的红圈上。
“第一舰队,二出海蛤蟆青。基地设在东沙,刘瞎子的基地。副头领:刘瞎子,配六十条船。”
蛤蟆青的嘴角翘起来。他看了林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是排在我后面。
陈五的竹鞭移到中间的红圈。
“第二舰队,三出海李老货。基地设在吕宋,蔡婆婆的基地。副头领:蔡婆婆,配六十条船。”
李老货端着茶碗,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五的竹鞭移到最右边的红圈。
“第三舰队,四出海林风。基地设在这里,副头领:林老大、林老二,配六十条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林风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五把水寨给了他。林老大和林老二对视一眼,没说话。
蛤蟆青的脸沉下来。“大出海,这里是咱们的老营,交给他个毛头小子——”
“你有意见?”陈五看着他。
蛤蟆青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陈五收起竹鞭,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三年之内,每支舰队要扩到三百多条船。三支舰队,合起来要上千条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到那时候,从月港到马尼拉,从月港到旧港,从马尼拉到巴达维亚,这片海,都由我们说了算。”
大家都很兴奋,摩拳擦掌。
“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众人齐声应道。
陈五笑了。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碗。
“行了。明天开始,各忙各的。今天——”他看了李老货一眼,“今天有好事。”
李老货放下茶碗,拍了拍手。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长衫的陌生人,身后跟着十几个男女,有的抱琴,有的拿鼓,有的提箱子。那几个女人脸上涂着胭脂,头上戴着花,一看就不是水寨里的人。
海盗们伸长了脖子。
“这是月港最好的戏班子。”陈五说,“唱三天。你们想看什么,随便点。”
石头房子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锣鼓一响,整个水寨都活了。海盗们搬来板凳,围坐在台前,嗑着瓜子,喝着酒,有人把脚翘在箱子上,有人在嬉笑打闹。
台上唱的是《三国》。关公过五关斩六将,唱到动情处,台下的海盗拍着大腿叫好。
林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月港看过戏。也是《三国》,也是关公。父亲说,关公是忠义的化身,做人要像他一样,对得起朋友,对得起良心。
父亲还说,等他长大了,带他去马尼拉去看国外的戏班子。
林风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走了。
戏唱完后,陈五又给众海盗们带来惊喜。
码头上停了一艘大船,船上装满了酒肉、银圆。李老货站在跳板边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大出海说了,这三天,我们都去旧港乐呵一下,到了旧港,每人发十两银子。花完钱我们再回来。”
海盗们炸了锅。有人喊“大出海万岁”,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往船上挤。海盗船上没有女人,上岸解决生理需求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没有人不去的。
“别挤!别挤!”蛤蟆青站在码头上维持秩序,“排好队,一个一个上!”
林风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海盗。麦有金走过来。
“你去不去玩?”
“去。”林风说。
麦有金看了他一眼,说:“正好我可以带你去看教堂。”
船到了旧港,海盗们像一群出笼的鸟,呼啦啦散进了城里的酒楼、赌场、窑子。蛤蟆青带着几个人,直奔最大的赌场去了。更多的人钻进了花柳巷,那里的灯火彻夜不灭。
林风和麦有金没有跟去。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座石头砌的教堂,不大,门口长满了青苔。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麦有金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空荡荡的,神父外勤不在,只有几个当地人在低头祷告。正前方的神像上,耶稣垂着眼睛,面色悲悯。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麦有金在长凳上坐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念着什么。
林风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他抬头看着那尊神像。耶稣的眼睛是向下看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所有人。
瘦高个站在教堂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小刀。他的眼睛扫过街道,扫过过往的行人,一刻不停。
麦有金念完了。他睁开眼,看见林风还站着。
“你不坐?”
“我不是来祷告的。”林风说。
“那你来干什么?”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
麦有金站起来,带着林风在教堂里慢慢走。
“这是祭台。”麦有金指着前方,“弥撒在这里做。”
林风看着那尊神像,没说话。
麦有金又指了指侧面一间小屋子,门关着,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字。
“那是告解室。”
“告解室?”林风问,“做什么的?”
麦有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是有罪的。”他说,“如果你心里有难以启齿的事,可以进去,跟神父说。神父会代表上帝,赦免你的罪。”
林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你有罪吗?”他问。
麦有金没有立刻回答。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
“有。”他说。
“什么罪?”
麦有金看了他一眼,说:“每个人都有原罪。”
林风不明白什么是原罪。他走到告解室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门。木头是凉的,上面刻着花纹。
“我只有仇恨。”他说。
麦有金看着他。
“我后娘害我,堂叔骗我,万老八诬告我父亲。我在刑场上被砍头,从乱葬岗爬出来。”林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告诉我,上帝能赦免他们吗?”
麦有金沉默了一会儿。
“上帝会原谅所有人。”他说。
林风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会原谅他们。”
麦有金没说话。
“我不需要上帝原谅。”林风说,“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教堂里安静下来。烛光跳动着,神像上的耶稣垂着眼睛,面色悲悯。
麦有金看着他,很久。
“你的心里不要装着仇恨。”他说。
林风没回答。
瘦高个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林风身后。
“该走了。”他说。
林风看了一眼那尊神像,转身走出教堂。
麦有金站在告解室前,看着他的背影。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过身,跟在后面。
码头上,海盗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赢了钱,满面红光。有人输了精光,骂骂咧咧。有人搂着女人,醉醺醺地上了船。蛤蟆青坐在船舷边,脸色铁青——他输了不少。
船开了。旧港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林风站在船尾,看着那条光带。麦有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你信不信?”麦有金问。
“信什么?”
“上帝。”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麦有金笑了。“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林风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海面上黑沉沉的,看不见尽头。
林风想起教堂里的那尊神像。耶稣垂着眼睛,看着每一个人。
那个神能救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能救他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