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集:秘密线人
书名:入殓师七秒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20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王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刑警队的大院。宋砚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白纸黑字,盖着局里的公章。文件的内容他不用看也知道——匿名线索的事,局里要一个交代。要么交出线人,要么走人。

 

“宋砚,这是局长办公会的决定。”王副局长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匿名线索的事,局里要一个交代。三天之内,要么你把那个线人的身份、联系方式、背景资料全部归档,要么你交枪走人。”

 

宋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局,线人的身份受法律保护。她的信息渠道合法,提供的信息真实,帮助我们破了好几起案子。她不是嫌疑人,是协助破案的线人。”

 

“法律保护的是合法线人。”王副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线人合法吗?她的信息渠道合法吗?你连她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都说不清楚,你让我怎么保护她?局里怎么保护她?”

 

宋砚没有说话。他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我的线人是殡仪馆的入殓师,她通过触碰死者看到死亡前七秒的记忆”。这种话说出去,他宋砚就会成为全警局的笑话。

 

“两天。”王副局长竖起两根手指,“两天之后,全局大会。你把事情说清楚。”

 

全局大会在第二天下午召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刑侦、经侦、禁毒、技术科,各个部门的警员都到齐了。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后排还加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靠着墙。王副局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局长和其他几位局领导。

 

宋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他没有准备任何书面材料,因为他不打算交出林渡。他打算交出的是他自己。

 

“宋砚。”王副局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匿名线索的事,局里一直没跟你计较,是因为那些线索确实帮助我们破了案。但现在,局里需要知道线人的身份。你给大家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砚。同事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期待,也有看热闹的。宋砚的徒弟顾伦坐在后排,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宋砚站起来。他没有拿文件夹,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匿名线索提供者是我发展的线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晰,“所有信息都是经我手传递的。她只是一个普通市民,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她不愿意公开身份,我尊重她的意愿。所有线索的真实性由我负责,任何后果,我承担。”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没人说话,连翻纸张的声音都没有。局长看了王副局长一眼,王副局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就是说,你不同意交出线人的身份?”王副局长的声音很平。

 

“我不同意。”宋砚说,“线人的身份受法律保护。她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没有义务站出来。查案是警察的事,不是线人的事。如果因为查不到证据,就要把线人推到前面来顶罪,那我们还算什么警察?”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顾伦在口袋里攥紧了拳头。

 

局长举起手,制止了议论。“宋砚,你的态度我知道了。散会。”

 

警员们陆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宋砚站在原地,没有动。王副局长走到他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保的人,最好没问题。”

 

宋砚直视他的眼睛。“没问题。”

 

王副局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宋砚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双手还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顾伦站在拐角处等他。

 

“师父,你疯了?”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当着全局的面说线人是你发展的,万一查出来是谁,你也跟着完蛋。”

 

“查不出来。”宋砚说。

 

“怎么查不出来?王局有的是办法。”

 

宋砚看着顾伦,没有回答。他不想告诉顾伦,林渡的身份早晚会暴露——不是被王副局长查到,就是被那个神秘人捅出来。与其让她被动暴露,不如他先站出来,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就算林渡的身份被公开,他也可以说“她是我的线人,她的所有行为都是经过我授权的”。这样一来,林渡从“私自调查的入殓师”变成了“配合警方办案的线人”,罪名就轻多了。

 

“你先回去。”宋砚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顾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宋砚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殡仪馆整容间,下午四点。

 

林渡正在为一具遗体化妆。一个中年男人,肝癌晚期,家属要求化一个“看起来精神一点”的妆。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能稳定握刷了。她一笔一笔地描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她放下刷子,掏出手机。是警局内部系统发来的通报——不是发给她的,是她从一个内部渠道看到的。通报的内容很简单:刑警队长宋砚在全局大会上公开承认,匿名线索提供者是他发展的线人,所有线索由其本人负责。

 

林渡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化妆。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她想起宋砚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超能力,是因为每一个死者都值得真相。”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保护她。全局大会,当着所有领导、所有同事的面,承认一个不存在的“线人”是他发展的。如果有一天这个谎言被戳穿,他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还有作为一个警察的信用。

 

林渡放下刷子,退后一步,看着遗体的脸。中年男人的两颊泛着红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好了。”她轻声说。

 

她收拾好工具,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盯着宋砚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他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你不该赌上你的职业生涯。”林渡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宋砚的呼吸声,很轻,很沉。

 

“不是为了你。”宋砚的声音很低,“是为了他们。”

 

林渡没有问“他们”是谁。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冷库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关着,冷柜的蓝色指示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线。里面躺着无数无名尸——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有人认领的,没人认领的。每一个都曾经是某个人,每一个都有过七秒。而宋砚用他的职业生涯,替他们保住了最后七秒。

 

林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电话两端的人沉默着,谁都没有挂。过了很久,宋砚说:“挂了。”然后电话断了。

 

林渡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冷库门前,把手贴在冰凉的金属门上。金属很凉,凉得刺骨。

 

“你们听到了。”她低声说,“有人在替你们扛。”

 

冷库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林渡转身,推开了整容间的门。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副馆长办公室。

 

李副馆长锁上门,拉上百叶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一次性手机。他的手指很稳,按着号码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电话接通了,他用左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到。

 

“老板,宋砚在保林渡。今天全局大会上,他公开说林渡是他的线人。所有线索由他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沙哑,低沉,像喉咙里含着沙子。

 

“宋砚。”

 

“是。”

 

“他知道了多少?”

 

“不清楚。但他已经开始查那些旧案了。刘永强的、张明远的、陈末的,还有林芳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让宋砚也闭嘴。”

 

电话挂断了。李副馆长把一次性手机拆开,掰断SIM卡,和手机碎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金色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和蔼,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长辈。

 

殡仪馆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了。林渡走出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她拉紧外套的拉链,走到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停车场。路灯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张空白的纸。她想起宋砚在全局大会上说的那句话——“她只是一个普通市民。”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们。”宋砚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很暖,但她的心是凉的。

 

宋砚为了她,赌上了职业生涯。而她能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个赌注。

 

她要查完那六个人。一个一个地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窗外夜色正浓,路灯还亮着。林渡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冷库门缝里透出的那线蓝光。很细,很亮,像一根针。

 

那根针扎在她心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

 

“宋砚。”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承诺。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林渡睁开眼,看着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她坐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出门。她要去上班,要和往常一样,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拿起化妆刷,为死者化妆。要在走廊里遇到李副馆长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说“早上好”。要走进整容间,关上门,然后继续查。

 

殡仪馆走廊,早上八点。

 

林渡穿着白大褂,端着化妆盒,从整容间走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家属在休息区低声交谈。她走到拐角处,副馆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副馆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支金色钢笔,正在签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渡,笑了。

 

“小林,早。”

 

“早,李副馆长。”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林渡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那支笔上。笔帽上的刻痕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微型的火炬。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李副馆长的目光在她后背停留了一瞬。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不是。

 

她走进整容间,关上门。操作台上已经有一具遗体等着她了。一个年轻女人,车祸,需要修复面部。林渡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湿棉球,开始清理死者的脸。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睡着的妹妹。

 

她的右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影响工作了。她一笔一笔地描着,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她放下刷子,掏出手机。是宋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担心。”

 

林渡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刷子,继续化妆。

 

她不怕。她只怕那些七秒,她来不及听完。

 

整容间的灯亮着,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林渡站在操作台前,低着头,专注地描着。她没有看镜子,但她知道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她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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