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川后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座椅。
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脖子上的皮肉还留着濒死过后的虚浮热度。他眉头拧成一道深沟,黑眼睛里全是茫然。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想废弃医院一路走来的片段,零碎的画面像被风撕碎的纸片,关键细节全被一层白雾隔开。
右手抬到太阳穴,指腹用力按着酸胀的颅侧。
指尖因为发力微微泛白。
闷闷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脑子里钻。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嘴唇下意识抿紧,心里浮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
沈妙妙半蹲在他身边,手掌稳稳扶着他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衣料慢慢传过来。刚才高兴时流的泪痕还凝在脸上,湿漉漉的睫毛耷拉着,视线不停在林北川和慢慢走过来的白鹿之间来回看。
下嘴唇被牙齿轻轻咬着。
她想说。
又不敢说。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满心纠结变成说不出的沉重,整个人都跟着绷紧了。
敞开的车厢门外,穿堂冷风裹着残留的一点铁锈味不断灌进来,吹着三个人鬓边的头发。站台上残留的暗红祭坛印记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白鹿踩着石面慢慢走进车厢。
每走一步膝盖都泛一阵酸软。她刻意绷直脊背,努力掩饰身体的不对劲。
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但那笑根本没到眼底。
目光下意识躲开林北川看过来的视线。垂着的左手藏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腕上新生的黑色寿命纹身上反复摸着。墨色纹路在暗处随着脉搏轻轻起伏。
林北川抬头看她。
“你脸色还是好差。”
白鹿顿了一下。
“……没事。”
“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在对面坐下,刻意跟他隔了一个座位。
林北川皱了皱眉。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白鹿没接话。
沈妙妙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北川端详着白鹿的脸色,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空落落的熟悉感。明明一起闯过了那么多险境,可两个人之间那些正经的约定、掏心窝子的话全凭空消失了。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地看着白鹿的脸。
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们……之前是不是有过约定?”
“或者……你跟我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
问出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在脑子里找对应的画面。
可脑子里空空的。
连一点零碎的影子都抓不到。
白鹿脸上勉强撑着的笑一下子僵在嘴角。
就那么一瞬。
很快又平复了。
她轻轻摇头,语气故意放得松松散散。
“没有。”
“你刚从死亡里被救回来,记忆错乱是正常的。”
“很多事记不住再正常不过了。”
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不肯抬眼跟林北川对视。视线落在脚下散落的玻璃碎屑上。手腕上的纹身被袖子半遮着,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22年的数字正隐隐发烫。
林北川盯着她。
“你看着我说。”
白鹿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
“说什么?”
“说没有。”
“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林北川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我觉得你在骗我。”
白鹿没接话。
沈妙妙在旁边,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林北川沉默了一小会儿。
视线慢慢从白鹿身上挪到旁边的沈妙妙。
眼神柔和了大半。
原本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开。
语气笃定又清楚。
“我没忘。”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心里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废弃医院地下室里,沈妙妙红着眼眶说心里话的画面完好无损地留在他脑子里。细节一点没少。
沈妙妙浑身微微一顿。
抬眼看向旁边的白鹿。
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心疼。
所有隐瞒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白鹿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慢低下头。乌黑的刘海遮住眉眼。
轻声说:“没事,忘了就忘了。”
“本来也不重要。”
话音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藏着没人知道的心酸。
林北川看着白鹿低头的样子,心里那阵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
“你刚才说记忆错乱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
“可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不是一般的忘了,是那种……明明应该在,但就是找不到的感觉。”
沈妙妙咬了咬嘴唇。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她看了白鹿一眼。
白鹿微微摇头。
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可能是刚复活,脑子还没完全恢复。”沈妙妙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过一阵就好了。”
林北川盯着她看了两秒。
又看了看白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车厢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两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回来。
林北川突然开口。
“沈妙妙,你看着我。”
沈妙妙抬起头。
“你告诉我。”
“我忘了什么?”
沈妙妙嘴唇哆嗦。
“没……没忘什么。”
“你刚醒,记不清正常。”
林北川盯着她的眼睛。
“你每次说谎,都会结巴。”
沈妙妙愣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白鹿开口了。
“林北川。”
林北川看向她。
“你够了。”
白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她哭了一整天了,你能不能别逼她了?”
林北川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
沈妙妙摇头,肩膀抖得厉害。
“不是你的错……”
“不是……”
她捂住了嘴。
白鹿站起身,走过去,在沈妙妙身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
沈妙妙靠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林北川看着她们两个,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台上的风还在吹,带着那股淡淡的铁锈味。青铜天平在阴影里歪着,秤杆上的007刻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白鹿靠在门框上,垂着手,手指轻轻搓着手腕上的纹身。22年,她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把它压到最底下,不让自己再想。
林北川揉了揉额头,往座椅靠背上缩了缩。刚醒过来没多久,体力还跟不上,说几句话就觉得累。
沈妙妙扶着他胳膊的手没松开。
掌心温温热热的。
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像是又要睡过去。
“别睡太沉。”白鹿开口,声音不大。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下一站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林北川勉强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纹身。
32年0天。
数字安安静静定在那。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从0年3天变回来的,不知道背后有一个人替他扛了十年。他只是觉得这个数字看着有点刺眼,说不上为什么。
沈妙妙帮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纹身。
动作很轻,像是在遮什么不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林北川突然问。
“白鹿,你手上有没有纹身?”
白鹿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把手藏起来?”
“冷。”
林北川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白鹿转身看向站台。祭坛已经完全暗了,石头上的裂纹在阴影里像干裂的河床,那些血色纹路彻底褪成了暗灰色,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那东西还活着。
那些纹路还在石头底下悄悄蠕动。
等着下一次献祭。
隧道顶端,那道黑影缩在阴影最深处,一动不动。它看着车厢里的三个人,看着白鹿手腕上的纹身,看着林北川茫然的眼神,然后把所有画面收进眼底。
风停了。
站台上突然安静得不像话,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冷风更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憋着,等着爆发。
林北川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往沈妙妙那边靠了靠。
沈妙妙拍了拍他手臂。
“没事,我们在。”
白鹿从门框边站直身子,往车厢里走了两步,离两个人近了一点。她没说话,但位置卡得很准,正好挡在林北川和车门之间。
三个人就这么待在车厢里。
谁都没再开口。
林北川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脑子里那些空白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但就是拱不出来。
他突然说。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白鹿抬眼。
“什么话?”
“不记得了。”
林北川睁开眼,看着车厢顶棚。
“只记得你说过,但内容忘了。”
“就记得……很重要。”
白鹿沉默了几秒。
“那就不重要。”
“如果真的很重要,你不会忘。”
林北川转头看着她。
“你这是逻辑,不是感受。”
“我的感受告诉我,我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白鹿没接话。
沈妙妙在旁边,眼泪又掉了一滴。
她赶紧用袖口擦掉。
林北川没看见。
但白鹿看见了。
白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纹身。
22年0天。
数字烫得像烙铁。
站台深处,青铜天平上的007刻印又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铜锈往下淌,滴在石面上,被干燥的石头吸了进去。
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林北川问我,我们是不是有过约定。我说没有。他说你看着我说。我看着他,说没有。他就信了。他记得沈妙妙说的每一句话,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十年,加上之前他替我扛的那些,我欠他的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完。现在他坐在那,一脸茫然地揉额头,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笑又笑不出来。那个黑影还在,我余光扫到过两次,他不走,他想看什么。祭坛上那个007,到底跟007号培养皿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