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集:副馆长的警告
书名:入殓师七秒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989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林渡出院后的第一天,阳光很好。殡仪馆的院子里落了一层梧桐叶,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道和消毒水的余味。右手还在抖,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她握了握拳头,指尖能握紧了。

 

“林姐,早。”同事从她身边走过,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早。”林渡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一切如常。她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李副馆长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支金色钢笔,正在签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渡,笑了。

 

“小林,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李副馆长。”林渡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那就好。等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

 

林渡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好的。”

 

她走进整容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李副馆长的笑容还是那么和蔼,语气还是那么关切。但林渡知道,那支刻着“L”的金色钢笔,那间废弃暗房里的七秒记忆,天台推下张明远的那只手——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而李副馆长,就站在那个画面的正中央。

 

她戴上橡胶手套,开始工作。今天上午只有一具遗体,一位老太太,九十多岁,五世同堂,走得很安详。家属要求化一个“喜丧”的妆——两颊打红红的腮红,嘴唇涂大红色的唇彩,像要去参加孙女的婚礼。林渡一笔一笔地描着,手很稳。她在想等会儿李副馆长要跟她说什么。

 

八点五十分,她收拾好工具,脱下橡胶手套,洗了手,走出整容间。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副馆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李副馆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渡推门进去。李副馆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拿出一个纸杯,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坐。”

 

林渡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副馆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李副馆长的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他端着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小林,你来殡仪馆三年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林渡说。

 

“三年了。”李副馆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时间过得真快。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工作认真,技术也好,家属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我跟你父亲也认识,你进殡仪馆的时候他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一个人不容易,让我多关照。”

 

林渡没有说话。

 

“但最近我听说了一件事。”李副馆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和刑警队的宋队长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你们在走廊里说话,还有人看到他的车停在殡仪馆后面的巷子里。”

 

林渡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们来找我问过几次话,因为经手的遗体有些涉及刑事案件,需要提供一些信息。”

 

“提供信息?”李副馆长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提供信息不需要私下见面吧?小林,咱们殡仪馆是送人最后一程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侦探。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他的目光从林渡的脸上移到她的手——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林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缩手,也没有解释。

 

“我明白。”林渡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一个化妆的,不会多管闲事。”

 

李副馆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好了,去忙吧。明天还有几具遗体要处理,别太累了。”

 

林渡站起来,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李副馆长坐回椅子上的声音,茶杯和桌面碰撞的轻响。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身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回到整容间,林渡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跳很快,右手在剧烈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殡仪馆是送人最后一程的地方,不需要侦探。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这句话的潜台词她听得懂——“不要再查了,不要再和宋砚联系,不要再碰那些不该碰的遗体。否则,不好的是你。”

 

林渡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她不会停。

 

傍晚六点,林渡下班了。她脱下白大褂,挂好,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走出整容间。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加班的同事还在休息室吃饭。她经过休息室的时候,推门进去,准备拿自己的水杯。

 

她的工位在休息室的角落,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面上放着水杯、笔记本、一支笔,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母亲的照片。不是那张黑白遗像,是另一张彩色的,母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这张照片是她从老家的相册里翻拍的,一直放在工位上,每天上班都能看到。

 

今天,相框还在。但照片不在了。

 

林渡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的卡纸被打开了,里面的照片被人抽走了。她盯着空空的相框,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储物柜也被撬了。柜门上有一道新鲜的撬痕,锁扣歪了,柜门虚掩着。她拉开柜门,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工作服扔在地上,化妆工具散落在角落,那只旧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信还在,但母亲的那缕头发——那缕她用红绳扎着的头发——不见了。

 

林渡站在储物柜前,一动不动。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但她没有去压。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空空的盒子,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她关上了柜门,锁扣已经坏了,关不严,虚掩着。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宋砚的号码。

 

“李副馆长有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母亲遗物被盗的人,“他拿走了我母亲的照片和头发。今天下午他找我谈话,暗示我不要多管闲事。然后我的工位就被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殡仪馆休息室。”

 

“别走。我马上到。”

 

林渡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停车场。天色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车位。李副馆长的车不在了。他下班了,走了,带着她母亲的照片和头发。

 

林渡攥紧了拳头。

 

殡仪馆停车场,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宋砚的车停进来的时候,车灯照在林渡的身上,把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熄了火,下车,走到她面前。

 

“东西呢?”

 

“锁在储物柜里。”林渡说,“柜门被撬了。他拿走了我妈的照片和头发。”

 

宋砚没有问“你怎么确定是他”。两个人都知道答案。李副馆长下午找她谈话,暗示她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她的工位就被翻了。不是巧合。

 

“我去查他的背景。”宋砚说,“你先回去,今晚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没事。”林渡说,“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不会再来了。”

 

宋砚看着她,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对——李副馆长拿走照片和头发,不是为了威胁她,是为了销毁证据。那缕头发上有她母亲的DNA,如果被拿去做什么手脚,她母亲案子的任何疑点都可能被抹掉。但也正因为东西已经被拿走了,林渡暂时是安全的。

 

“回去。”宋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需要休息。”

 

林渡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了,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宋砚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照着他的脸,没有表情。她挂挡,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宋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中。

 

警局办公室,晚上九点。宋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李副馆长的履历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国富,五十七岁,籍贯本市。学历:大专。工作经历:二十五年前,城西人民医院行政科科员;二十三年前,城西人民医院行政科副科长;二十年前,城西人民医院行政科科长;十五年前,调任城北殡仪馆副馆长至今。

 

二十年前。城西人民医院。林渡的母亲林芳,护士,二十年前死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期间。张明远,内科主治医师,六年前坠楼身亡,也在这家医院工作过。许志远,法医,母亲案的鉴定人,也曾在这家医院担任法医顾问。

 

宋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

 

李副馆长的学历栏写着“大专”,专业是“行政管理”。没有医学背景,没有刑侦背景。但他的工作经历和那家医院紧密相连,和林芳、张明远共事多年。“老同事”三个字不是客套,是事实。

 

宋砚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渡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他和你母亲、张医生是同事。二十年前都在城西人民医院。你也小心。”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李副馆长的照片上。那张照片是工作证上翻拍的,李副馆长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和蔼的微笑。那个笑容他见过无数次——在走廊里,在会议室里,在殡仪馆的停车场里。每一次都是那么温和,那么无害。

 

但现在,那个笑容下面藏着什么?宋砚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个在医院行政科干了十年的人,突然调到殡仪馆当副馆长,跨度太大了。是主动申请,还是被人安排的?如果是被人安排的,被谁安排的?如果是主动申请的,为什么?

 

宋砚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城西人民医院、李国富、调职原因、人际关系。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他经过王副局长的办公室时,门关着,灯也关了。经过技术科,老李还在加班,键盘声噼里啪啦。他停了一下,想进去问问李副馆长的通讯记录有没有异常,但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

 

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他在查谁。

 

殡仪馆休息室,晚上十点。林渡又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但她不想回。回家也是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四面墙,一个人想着那些被拿走的照片和头发。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储物柜的门还是虚掩着,锁扣歪着。她拉开柜门,把里面被翻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好——工作服叠起来放好,化妆工具摆回原位,那个旧盒子放回最底层。然后她关上柜门,锁扣已经坏了,她用胶带缠了两圈,勉强能固定住。

 

相框还放在桌上,空空的。她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面的卡纸,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小照片——是母亲那张黑白遗像的缩小版,她一直随身带着。她把照片塞进相框里,卡好卡纸,重新放回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那张照片。母亲的眼睛弯弯的,笑着,像是在看她。

 

“妈,你的头发被别人拿走了。”林渡的声音很轻,“但我记得你头发的颜色,记得你头发的味道,记得你扎头发的样子。他拿不走的。”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手机震动了。宋砚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和你母亲、张医生是同事。二十年前都在城西人民医院。你也小心。”

 

林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母亲的照片。

 

同事。李副馆长和她母亲是同事。和孙明远是同事。和许志远也是同事。那支金色钢笔,是“老同事送的”。谁送的?许志远?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渡拿起手机,给宋砚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背包,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经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也关了。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那支金色钢笔就放在办公桌上,笔帽上的刻痕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光。

 

林渡没有停步。她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落叶的味道。

 

她走下台阶,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停车场。路灯的光照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的,像一张空白的纸。

 

她想起了李副馆长下午说的那句话——“殡仪馆是送人最后一程的地方,不需要侦探。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知道那不是警告,是试探。试探她知道了多少,试探她会不会继续查。如果她今天表现出任何犹豫、恐惧、退缩,李副馆长就会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被吓住了的小员工。如果她表现出异常——太平静,太镇定,太不害怕——他就会知道她已经在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够不够好。也许够,也许不够。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必须更小心。

 

林渡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她回到家,开门,进屋,关门。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很高很远。她睁着眼睛,盯着那片虚空。

 

右手还在抖。她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些颤抖的手指。

 

“不急。”她对自己说,“慢慢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还要去上班。还要在走廊里遇到李副馆长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说“早上好”。还要走进整容间,戴上橡胶手套,拿起化妆刷,为死者化妆。

 

然后,她还要继续查。

 

窗外,夜色正浓。

 

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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