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空的赤红光芒缩回石缝。
震颤的石面稳下来。那些被高温烫出的裂纹不再延伸,血色纹路褪去艳红,只在石头缝隙里留下暗红色的浅印,像干了很久的血痕。整座复活站周围的嗡鸣全没了,只剩穿堂风顺着敞开的列车车门来回窜,带来的铁锈腥气淡了不少,混进一丝淡淡的草药焦苦味。
白鹿靠在沈妙妙肩头,慢慢直起身。
十年寿命被剥离的虚弱还盘在四肢骨骼里。嘴角凝结的暗红血迹干成了小血痂,皮肤泛着病态的惨白。她听见车厢方向有细微动静,低垂的眼皮猛地抬起来,漆黑眼珠瞬间挣脱疲惫,目光牢牢锁在车厢里。
紧绷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妙妙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察觉白鹿视线变化后连忙顺着看过去。刚才满是绝望的眉眼瞬间迸出光亮,顾不上擦脸上的泪,双脚已经下意识往列车车厢那边挪。
车厢里萦绕的乳白色柔光突然爆发。
刺目的白光裹住瘫坐的林北川整个人。
片刻之后,光晕像潮水一样慢慢往回缩,全钻进他的皮肉里。林北川本来毫无起伏的胸口猛地大幅度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缩起来,脊背弓成紧绷的弧线,两只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腹用力压着肋骨。
每咳一声,浑身肌肉都跟着抖。
之前残留在嘴角的血渍被咳嗽带出来的口水冲掉,顺着下颌滴在生锈的铁皮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圆点。
咳了好一会儿才稍微缓下来。
林北川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拢,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费了老大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鬓边的碎发,贴在发烫的皮肤上。他想借着座椅的支撑坐直身体,手臂刚发力就酸软脱力,手肘重重磕在冰凉的椅沿上,一阵酸麻顺着小臂蔓延到指尖。
只能又无力地靠回靠背。
粗重的喘息在空旷车厢里来回荡。
沈妙妙再也按捺不住,顾不上脚下凹凸不平的石面,提起沾满尘土的白色礼服裙摆快步跑。凌乱的头发被迎面吹来的冷风肆意吹着,额角磕碰留下的细小伤口还沾着干涸的血痂,跑动的时候微微牵扯皮肉带来一阵隐痛。
可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林北川醒过来,那点疼早就顾不上了。
她几步跨进敞开的车门。
车厢里散落的废弃零件和碎玻璃碴被脚步碰得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头顶忽明忽暗的老旧灯管经过仪式震荡后彻底稳定下来,暖白的光线铺满整节车厢,把林北川虚弱的模样清清楚楚照进女孩眼里。
白鹿撑着祭坛的石面慢慢站起来。
十年寿元凭空消失的后遗症还在持续,每挪一步双腿都微微打颤。手腕上新生的黑色寿命纹身静静蛰伏在皮肤下面,墨色纹路随着脉搏细微起伏。她缓步朝车厢方向走,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那个刚从死亡边缘折返的身影。
沈妙妙蹲在林北川身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想扶他起来。
温热的掌心刚碰到他冰凉的胳膊,积攒了好久的喜悦泪水就又决堤了。
一颗颗泪珠滚落,砸在林北川的手背上。
林北川在女孩的搀扶下慢慢调整坐姿,下意识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上。本来定格在0年3天的黑色纹身已经恢复了规律跳动,墨色数字稳稳停在——
32年0天。
先前濒临归零的寿命被献祭的力量彻底拉回来了。
他指尖轻轻摸着纹身的纹路,眼神茫然涣散。脑子里大片记忆像是蒙了厚厚一层白雾,明明记得跟眼前两个女孩一起在诡异综艺里求生,可关键片段全都模糊残缺。
“我……”
声音沙哑,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
“我还活着?”
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花了不少力气。
林北川先抬眼看向近在咫尺、满脸泪痕的沈妙妙,视线再越过她,落在站台边慢慢走过来的白鹿身上。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眉头慢慢拧起来。
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段特别要紧的过去。
他能从两个人的眼神里看到浓烈的关心和藏在深处的伤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久前自己快死的时候,有人愿意舍弃十年寿命换他重生的整个过程。
沈妙妙一边用袖口擦脸上的泪,一边轻轻点头。
“是……”
哽咽的语气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们把你救回来了。”
“好不容易才把你从死亡里拉回来。”
话说到一半,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白鹿的手腕。一想到那凭空消失的十年寿元,刚收住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满心愧疚却不敢直说,生怕刚醒过来的林北川知道真相后陷入自责。
白鹿走到车厢门口,靠在门框边静静望着车厢里的人。
眼底的疲惫被欣慰慢慢冲淡。
她刻意藏起手腕上的纹身,手背朝外,手指微微蜷着,挡住那行数字。
林北川喘了几口气,盯着白鹿。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白鹿顿了一下。
“……没事。”
“有点累。”
林北川皱了皱眉,目光往下移,扫过她手腕。白鹿不动声色地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遮住纹身的位置。
“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北川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我记得我快死了,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沈妙妙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小声说:“你死了,然后我们又把你救活了。”
“怎么救的?”
“就是……按照复活站的规则。”
林北川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往下说,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32年0天的纹身,指尖又摸了一下。纹路是热的,跟之前不一样了。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在劫后余生的欣喜里掺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沉闷。
复活站的冷风还在穿梭往来。站台中央的青铜天平在没光的阴影里静静杵着,秤杆上007的细小刻印藏在暗处,像是在默默记录刚才这场用十年光阴换来的献祭。
林北川沉默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额头。
眼底突然闪过一片转瞬即逝的空白画面。
模糊的光影里只能瞥见白鹿半张侧脸,画面快得像错觉,他还没来得及捕捉细节就消散了。
他皱着眉轻声开口。
“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沈妙妙张了张嘴。
想说,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白鹿。
白鹿微微摇头。
别说。
沈妙妙咬住嘴唇,指节攥紧裙角,攥得发白。
林北川抬头看着她们两个。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妙妙别开脸,不敢看他。
白鹿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你刚醒,脑子不清楚正常。歇一会儿就好了。”
“不对。”
林北川撑着座椅想坐直,手臂发抖,撑了两下才稳住。
“我记得我快死了,倒计时归零,然后……然后有光。红色的光。还有人说话。”
他盯着白鹿。
“是你在说话?”
白鹿没接话。
沈妙妙深吸一口气,抢着说:“你记错了,没有人在说话。就是祭坛自动触发了复活规则,把你拉回来了。”
林北川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为什么你的眼神在躲?”
沈妙妙愣住了。
白鹿走过来,在林北川对面坐下。她靠向椅背,闭上眼。
“别问了。”
“活着就行。”
林北川喉咙动了一下。
“白鹿。”
“嗯。”
“你把手伸出来。”
白鹿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手腕。”
“有什么好看的。”
林北川伸出手,想去抓她的手腕。白鹿躲开了,动作很快,但牵扯到身体里的虚弱,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
林北川的手僵在半空。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为什么躲?”
白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北川,你刚活过来,能不能消停点?”
林北川咬牙。
“我消停不了。”
“我心里空了一块,我知道忘了东西,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沈妙妙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车厢里的灯管偶尔闪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站台上的祭坛已经彻底暗了,石头上的裂纹在阴影里像干裂的河床。青铜天平歪着,秤杆上的007刻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行数字好像又深了一点。
冷风还在吹,把沈妙妙礼服裙摆上的灰尘吹起来一些。
她蹲在那里,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
林北川突然开口。
“沈妙妙,你告诉我。”
沈妙妙抬头,眼眶通红。
“说啊。”
“我到底怎么活的?”
沈妙妙嘴唇哆嗦。
“就是……复活站……”
“你骗我。”
林北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如果只是复活站自动触发,你们不会是这种表情。白鹿不会脸色白成这样。你不会哭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
“有人替我付了代价。”
“是不是?”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白鹿睁开眼,看着林北川。
“你非要现在知道?”
“对。”
“现在。”
白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伸出左手。
手腕朝上。
那道黑色纹身清清楚楚露出来。
22年0天。
林北川盯着那行数字。
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32年0天。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
32减去22等于10。
十年。
他抬起头,盯着白鹿。
“你……”
声音碎了。
“你拿十年换我?”
白鹿把手收回去。
“别废话了。”
“已经换了。”
林北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撕心裂肺。
“你凭什么?”
白鹿看着他。
“你以前也替我扛过。”
“这次轮到我了。”
“就这么简单。”
林北川摇头。
“不一样……”
“我那是一年,你这是十年……”
白鹿打断他。
“有区别吗?”
“都是命。”
林北川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沈妙妙哭着说:“你别怪白鹿姐……她是为了救你……我当时想拦,拦不住……”
“我甚至想自己献,但规则不允许二次献祭,不然三个人都得死……”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哭得浑身发抖。
林北川睁开眼,看着白鹿惨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行22年0天。
他想说谢谢。
说不出口。
想说对不起。
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会还的。”
白鹿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还?”
“你也折十年给我?”
“别折腾了。”
林北川咬牙。
“我不管。”
“这个综艺还没完,后面有的是机会。你少的那十年,我来补。”
白鹿看着他,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各自沉默。
隧道深处,那道黑影动了一下,往阴影里缩了缩,但没有离开。
它在看。
一直在看。
站台祭坛上,青铜天平的秤杆底部,007刻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没人注意到。
但它在等。
林北川知道了。他盯着白鹿手腕上那行22年0天,攥拳攥到掌心出血。他说他会还,白鹿问他怎么还,他说后面有的是机会。可后面的机会是什么?下一站是午夜地铁,规则还没出来,谁知道又要拿什么去换。那个黑影还在隧道里,从献祭开始就没走过。我现在就想知道,他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他是不是在等我们谁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