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库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冷气像白雾一样涌出来,裹挟着一股干燥的、说不清的气味。林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明远的调档申请单,上面有馆长的签字——特批,同意查看编号Y-0341号遗体。
张明远,四十五岁,城西人民医院内科主治医师,六年前坠楼身亡。案子至今未破,遗体也一直没有火化,就这么在冷柜里躺了六年。林渡走到Y-0341号冷柜前,拉开门。推车上的遗体被白布盖着,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瘦削,肩膀窄窄的,像一具被时间风干的标本。
她掀开白布。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青紫,微微张开着。死前最后一刻,他张着嘴,是想喊什么,还是想吸最后一口气?林渡不知道。她戴上橡胶手套,手指缓缓伸向那张冰冷的脸。
她的指尖触碰到张明远的额头。皮肤冰凉,硬邦邦的,像冻了太久的肉。三秒。
世界崩塌了。
医院天台。风很大,吹得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张明远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前倾,像是在往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轻,但很稳。张明远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任何感情,“你选吧,是自己跳,还是我帮你?”
张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颤。他转过身,背抵着栏杆,看着面前的那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穿着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我什么都没看到。”张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已经说了。”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慢慢戴上,“你跟林芳说过。林芳死了,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你跟她说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张明远的腿软了。他滑坐到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戴口罩的人,嘴唇在哆嗦,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求求你,我老婆怀孕了,我孩子还没出生,我不能死……”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张明远向后缩,但身后是栏杆,没有退路。他的手抓着栏杆的柱子,指节发白。
那个人伸出手,不是推,是轻轻一拨。张明远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去。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个人的胸口——白大褂的左边口袋里,别着一支金色的钢笔。笔帽上有特殊的刻痕,反着光,像一个微型的火炬。
坠落。风灌进耳朵,尖啸。七秒结束。
林渡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冷柜的金属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右手又开始剧烈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她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认识那支笔。金色钢笔,笔帽上有特殊刻痕——她在副馆长的办公桌上见过一模一样的。那天她去副馆长办公室送文件,李副馆长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支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她多看了一眼,因为那支笔的笔帽上有刻痕,很细,像是一个名字的缩写。
“李副馆长,这笔很漂亮。”她说。
“哦,这个啊。”李副馆长笑了笑,把笔放在桌上,“二十年的老同事送的,纪念品。”
林渡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她知道了,那支笔不是什么纪念品,是凶器——不是用来杀人的凶器,是凶手的标记。推张明远下楼的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胸口别着那支金色钢笔。他和李副馆长是同一批“老同事”。也许就是李副馆长本人,也许不是。
林渡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她从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打开和宋砚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最后她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她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李副馆长就是那个人,或者和那个人有关系,她现在发消息给宋砚,就等于告诉那个人——“我知道是你了”。而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林渡把白布重新盖好,拉上冷柜的门。白雾涌出来又消散,冷库恢复了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出冷库,经过走廊,她放慢了脚步。副馆长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的拐角处,门通常是开着的。今天也开着。林渡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李副馆长不在。但桌上那支金色钢笔在台灯的照射下反着光。笔帽上的刻痕清晰可见。林渡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那支笔的样子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笔身是金色的,不是镀金,是铜的,氧化后泛着暗暗的光。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环,环上系着一根细链——链子已经断了,只剩一小截。
刻痕在笔帽的中部,是一个字母:L。也许是“李”的缩写,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渡推开整容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的老同事送的。”李副馆长的话还回荡在她耳边。二十年。张明远死了六年,刘永强死了十年,她母亲死了二十年。这个“二十年”像一根线,把所有的死者串在一起。那支笔,就是线上的一颗珠子。
林渡睁开眼,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她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急。”她对自己说,“慢慢来。”
殡仪馆停车场,傍晚六点。
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林渡走出殡仪馆大门,朝着停车场走去。她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她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林。”
林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
李副馆长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下班。他脸上的笑容很和蔼,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长辈,不像一个杀人犯。
“李副馆长。”林渡点了点头。
“最近看你总是加班,是不是有心事?”李副馆长走下台阶,朝她走过来,脚步不急不慢,“身体不舒服要多休息,不要硬撑。你上次晕倒,老周跟我说了,吓我一跳。”
“没事,就是低血糖。”林渡的声音很平静,“谢谢您关心。”
李副馆长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正握着车门把手,手指微微发颤。林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缩手,只是自然而然地松开把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那就好。”李副馆长笑了笑,“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您也是。”林渡说。
李副馆长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一辆车走去。林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背微微有些驼,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但林渡知道,那支金色钢笔在他的办公桌上,笔帽上的刻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看着后视镜。李副馆长上了车,车灯亮了,缓缓驶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中。
林渡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发动引擎,挂挡,开车走了。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灯光一点一点地变小。
林渡的车停在路边,她掏出加密手机,给宋砚发了一条消息:“张明远,医生,六年前坠楼。推他的人穿白大褂、戴口罩,胸口别着一支金色钢笔,笔帽上有刻痕‘L’。那支笔和李副馆长桌上的笔一模一样。”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等。等宋砚的回复,也在等李副馆长的下一步。
手机震动了。宋砚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渡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发动引擎,开车回家了。
今晚她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遗体和七秒在等她。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明暗交替,像一段没有停歇的默片。林渡握紧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她想起那支笔,想起李副馆长脸上的笑容,想起他说“二十年的老同事送的”。二十年。她母亲死了二十年,那支笔也存在了至少二十年。那个刻着“L”的笔帽,也许就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林渡的车拐进小区,停好,熄火。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仪表盘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停车场。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推开车门,走下车。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动。她锁上车门,走进单元楼,上楼,开门,进屋,关门。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没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显得很高很远,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天空。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七秒的画面——天台,风,白大褂,口罩,那支金色钢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查那支笔。查李副馆长的背景,查他和张明远的关系,查“二十年老同事”到底是谁。如果那支笔是某个人送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如果李副馆长就是凶手,那他这么多年一直坐在她隔壁的办公室里,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有心事”。
林渡攥紧了拳头。
她没有睡着。但她知道,她必须睡着。明天还有工作,还有遗体需要她化妆,还有七秒需要她去“听”。她不能倒下,至少在找到真相之前不能。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
林渡睁开眼,看着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她坐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出门。
她要去上班。要和往常一样,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拿起化妆刷,为死者化妆。要在走廊里遇到李副馆长的时候,笑着跟他打招呼,说“早上好”。
然后,她要继续查。
殡仪馆走廊,早上八点。
林渡穿着白大褂,端着化妆盒,从整容间走出来。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工作人员推着推车经过,家属在休息区低声交谈。她走到拐角处,迎面遇到了李副馆长。
“小林,早。”李副馆长笑着点头。
“早,李副馆长。”林渡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
两个人擦肩而过。林渡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李副馆长的目光在她后背停留了一瞬——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不是。
她走进整容间,关上门。
操作台上已经有一具遗体等着她了。一个老人,八十多岁,寿终正寝。家属要求化一个“平时出门遛弯”的妆。林渡戴上橡胶手套,拿起化妆刷,开始工作。她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影响握刷了。她一笔一笔地描,很慢,很仔细。
她在想那支笔。今天下班后,她要去查。去李副馆长的办公室,找机会再看一眼那支笔,看上面的刻痕到底是“L”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可能,她还想拍一张照片。
但今天不行。今天太急了。她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林渡放下刷子,退后一步,看着老人的脸。妆容完成了,老人的两颊泛着红晕,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好了。”她轻声说。
她收拾好工具,脱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很小,但很亮。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过副馆长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了,看不到里面。
林渡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