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的车停在殡仪馆后面的巷子里,车灯关了,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林渡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部廉价老人机,屏幕暗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们需要让知情人自己跳出来。”宋砚的声音很低,车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不能再等了。他一直在暗处,我们一直在明处。这样下去,输的只会是我们。”
林渡点了点头。“我来编一个假线索。”
“你确定他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林渡说,“他只要有一丝怀疑,就会去验证。因为他太想知道真相了——不是刘永强案的真相,是他想确认的那些‘当年的人’的真相。他会去的。”
宋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相信林渡的判断。
“假线索编什么?”他问。
“凶器。”林渡说,“刘永强是被枪杀的。到现在凶器都没找到。如果我说我看到了凶器埋藏的地点,那个人一定会去挖。”
宋砚沉默了几秒。“地点选在哪里?”
“城郊废弃水塔。那个地方我知道,很偏僻,晚上没有人。如果他去了,容易被抓;如果他不去,我们也没有损失。”
宋砚点了点头。“你去发消息。我来安排人。”
林渡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夜风很凉,吹得她的外套下摆轻轻飘动。她走进巷子深处,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然后对着话筒,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说完之后,她把录音文件保存下来,打开短信编辑界面,输入那个没有归属地显示的号码。
发送。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了。”她说。
宋砚没有问发了什么。他相信她。
“接下来就是等了。”他说。
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着。仪表盘的蓝光照着他们的脸,像两尊雕像。
城郊废弃水塔,深夜十一点。
这座水塔建于八十年代,废弃快二十年了。塔身红砖裸露,爬满了枯藤,顶上有一个裂了缝的蓄水池,雨水从裂缝渗下来,在塔基周围形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周围的荒草长到一人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宋砚带着两个便衣,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他们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岔路口,然后步行过来,分散在水塔周围的草丛里。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疼。宋砚趴在一丛枯草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林渡编的假线索是:刘永强被枪杀后,凶手把枪埋在了水塔东侧五米处,一米深。那里确实是泥土,不是水泥。如果有人去挖,一定会留下痕迹。
宋砚不知道谁会来。是神秘人本人,还是他派来的替罪羊?是警局内部的某个人,还是外面雇的?他只知道,今晚一定会有人来。
十一点四十三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水塔外面的土路上。车灯灭了,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走下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打着手电筒,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朝着水塔东侧走去。
宋砚的手指按在对讲机上,屏住呼吸。
那个人走到水塔东侧五米的位置,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铲,插进土里,开始挖。一铲,两铲,三铲。挖出来的泥土堆在脚边,越堆越高。
他在挖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宋砚从草丛里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别动,警察。”
那个人猛地丢下铲子,转身就跑。但另外两个便衣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堵住了他的去路。他被按倒在地上的时候,棒球帽掉了,手电筒滚出去好几米远,在草丛里画出一个旋转的光圈。
宋砚走过去,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一张五十多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着。是警局档案室的管理员——老刘。
宋砚的手电筒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老刘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带回去。”宋砚说。
审讯室的灯惨白刺眼,照得老刘的脸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坐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面上,没有看宋砚,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斑点,像是在研究它的形状。
宋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老刘车里搜出来的东西——一把折叠铲、一副手套、一部一次性手机。技术员恢复了手机里的部分数据,里面有好几条和那个变声号码的通话记录。
“老刘,你在警局干了多少年了?”宋砚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些随意。
“二十一年。”老刘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
“二十一年,没升过职,没调过岗。不争不抢,不说不笑,所有人都觉得你是老实人。”
老刘没有接话。
“但你不是什么老实人。”宋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当年那家黑工厂的会计。老板姓严,厂子开在城西化工园区,往河里排废水,附近村子的人喝了河里的水,得癌症的、畸形的,好几个。后来记者刘永强来查,把事情捅了出去,厂子被封了,严老板跑路了。但那些帮严老板办事的人,一个都没事。法医改了尸检报告,律师转移了资产,保险公司骗了理赔金。还有警察——收了钱的警察,把案子的证据链掐断了。”
老刘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会计。”宋砚说,“你帮严老板做了二十年的假账。那些钱从哪来、到哪去,每一笔你都记得。但后来你发现,那些账不只是帮严老板逃税,还帮他掩盖了更严重的东西——杀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
老刘终于抬起头,看着宋砚。他的目光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似的平静。
“你说得都对。”他的声音很低,“我是那个会计。”
“你一直在监视林渡。”宋砚说,“你在殡仪馆仓库装了摄像头,你知道她的能力,你让她帮你查旧案。”
“是。”老刘说,“我需要她帮我除掉那些人。”
“哪些人?”
“当年知道内情的人。”老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记者刘永强是第一个,但他死了。死得不够干净,案子没结,一直挂着。我想让林渡帮我查清楚刘永强到底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如果凶手还在外面,我就把那个凶手也除掉。”
“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宋砚的声音很冷。
老刘摇了摇头。“我不是正义的化身。我是帮凶。那些假账是我做的,那些钱是我经手的。我知道那些人该死,但我没有能力杀他们。林渡有——不是她亲手杀,是她能看到真相。我能利用她看到的真相,除掉那些人。”
“那赵刚呢?”宋砚问,“赵刚不是当年的人,你为什么想搞垮他?”
老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赵刚是王建国的人。搞垮赵刚,王建国就会乱。一乱,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会露出来。我要的就是他露出来。”
宋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医生’是谁?”
老刘的笑容僵了一下。
“‘医生’。”宋砚重复了一遍,“帮你改尸检报告、帮你处理掉那些知情人的人。他是谁?”
老刘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个斑点,好像那个斑点里藏着答案。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到,“我不知道他的真面目。每次见面他都戴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喉咙里含着沙子。但他杀人很专业,用药、制造意外、伪造现场,手法干净得像在做手术。”
“你们怎么联系?”
“他联系我。用一次性手机,号码从来不重复。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哪,也从来不让我去找他。”
宋砚换了一个问题。“连环杀人案,除了刘永强,还有谁?”
老刘抬起头,看着宋砚。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让宋砚后背发凉的微笑。
“你以为就一个凶手?”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砚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什么意思?”
老刘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一些。“刘永强只是一个。还有工人、护士、摄影师、律师、想退出的合伙人……至少六个。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的。”
“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老刘说,“护士叫‘林’,律师叫‘宏’,摄影师叫‘陈’,工人叫‘赵’。”
林。林渡的母亲。宏。律师赵宏。陈。摄影师陈末。赵。工人赵国栋。宋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些名字他在档案里见过——林渡母亲、赵宏、陈末、赵国栋。他们都是“意外”死亡,都是被“医生”处理掉的人。
“还有呢?”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个人。”老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是气声,“那个人的代号叫‘老板’。我只知道他存在,没见过他,没听过他的声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在这里。他在比我们更高、更远的地方。你们抓不到的。”
宋砚盯着老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闪烁,只有一种绝望的、认命的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宋砚问。
老刘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枯瘦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发黄,像两根枯树枝。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肝癌,晚期。我不想把那些名字带进坟墓里。我想让那些人陪我一起走。”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他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走廊里散开,被通风口吸走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加密软件,把老刘的供述录音发给了林渡。录音文件很大,传输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传输完成。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了“已读”。她没有回复。
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林渡站在那里,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老刘说的最后一句话。透过玻璃,她能看到老刘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些名字——刘永强、林、宏、陈、赵——每一个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死得不明不白,每一个人都在最后的七秒里经历了恐惧和绝望,而他们的七秒,她都能“听到”。
她想起母亲照片上那双弯弯的眼睛,想起那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想起三岁的自己被抱走时茫然回头的那一瞬。母亲是“林”。护士“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然后死了。
林渡摘掉耳机,走出观察室。走廊里宋砚靠在墙上,烟还没抽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通风口的风声像叹息。
宋砚掐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老刘说的那些名字,我回去核实。”
林渡点了点头。“我等你消息。”
宋砚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林渡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然后她转身,推开了整容间的门。
灯亮了,操作台空着。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会找到你的。”她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
她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容间染成银白色。冷柜的指示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一排一排,像夜空中的星星。刘永强躺在里面,陈末躺在里面,赵国栋躺在里面,她的母亲也躺在里面——不在这个冷库,但在另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林渡走到冷柜前,把手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金属很凉,凉得刺骨。
“你们的七秒,我听完了。”她低声说,“接下来,该我替你们说话了。”
整容间里很安静,只有冷柜的嗡嗡声。
林渡转身,走出了整容间。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走出殡仪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拉紧外套的拉链,走进夜色中。
身后,殡仪馆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整栋楼沉入了黑暗。
只有冷柜的蓝光还亮着,像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