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握着那部廉价老人机。窗外夜色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已经等了三天,神秘人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自从老刘被抓之后,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林渡知道他在等。等风头过去,等她的警惕松懈,等下一颗棋子需要被推动。她不想再等了。她决定主动出击。
林渡打开老人机的录音功能,对着话筒,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她把录音文件保存下来,打开短信编辑界面,输入那个没有归属地显示的号码,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这是她编造的谎言。刘永强死前最后一秒,看到的是凶手胸口的警徽,不是脸。她连凶手的身高体型都没看清,更别说脸了。但神秘人不知道。
如果神秘人是凶手本人,或者凶手指使的人,他一定知道死者不可能看到脸——因为凶手是从背后开枪的。所以当林渡说“我看到脸了”的时候,真正的凶手会知道她在撒谎,不会上当。但如果神秘人不是凶手,只是一个知情者,他并不知道死者有没有看到脸。他就会追问。
林渡在等。等那个人露出马脚。
手机震动了。比预想的快,不到五分钟。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她按下播放键,变声处理过的电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急促,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痣在左眼还是右眼?你确定?他的脸长什么样?你描述一下!”
林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那个神秘人——不管他是谁——他慌了。他问的不是“你确定你看到了脸”,而是“痣在左眼还是右眼”。他关心的是细节,不是真假。这说明他知道刘永强是被人杀的,也知道凶手的存在,但他不知道凶手有没有痣,痣在哪只眼睛下面。他是一个知情者,不是凶手本人。
林渡没有回复。她把这段语音转发给了宋砚。
宋砚的办公室灯还亮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把林渡发来的那段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号码。
“老李,帮我追踪一个号码的信号源。越快越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刘永强的案子、周国良的警徽编号、老刘的供述、连环杀人案、黑工厂——所有的碎片散落在他面前,像一副打乱的拼图。他一直以为这个拼图缺的是几块关键的碎片,但现在他开始怀疑,缺的不是碎片,是拼图的人。
有人在暗处操纵着一切。林渡也好,他也好,甚至老刘也好,都只是这个人手中的工具。
电话响了。技术科的老李声音有些奇怪:“宋队,信号源找到了。不是城北基站,也不是郊区,是——”
“是什么?”
“是咱们大楼内部的信号。就在警局大楼里。”
宋砚的手停住了。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确定?”
“确定。信号源在大楼内部的某个位置,具体的楼层和房间还需要进一步定位,但肯定不是外部手机。”
“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宋砚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盯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打在桌面上,照亮了一份摊开的文件。那是刘永强案的旧档案,封面已经泛黄了。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看到鉴定人签字那一栏:周国良。然后他又翻到值班记录那一页,看到那晚的值班表上,王建国的名字也在上面。
不在警局?他也在。三个人都在。
宋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三个名字:老刘,周国良,王建国。他把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老刘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老刘已经被抓了,他承认自己是黑工厂的会计,承认一直在监视林渡。但他不是神秘人——神秘人还在外面,还在发消息,还在用那个变声手机。
周国良。他的师父,退休老刑警,刘永强案的鉴定人。书房墙上消失的警徽,刘永强案中凶手穿的警服上的编号。每一项都指向他,但每一项都不能完全定罪。
王建国。副局长,当年黑工厂案发时他正管刑侦,刘永强案结案报告上有他的签字。老刘说王建国收了钱,在三亚买了别墅。宋砚查过,王建国的妻子名下确实有一套房产,登记时间是九年前,价格不贵,但装修花了两百多万。一个副局长的工资,装修花两百万,钱从哪来?
宋砚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把一切照得雪白。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经过技术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到老李还在里面盯着屏幕。他想推门进去问更多细节,但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
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查什么。如果神秘人就在警局内部——如果这个人就是老刘、周国良或者王建国中的某一个——那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传到那个人耳朵里。
宋砚走出警局大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渡的号码。
“信号源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是警局大楼内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所以那个人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林渡的声音很平静,但宋砚能听出那种平静下面的寒意。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逐个排查。”宋砚说,“我已经锁定了三个人。”
林渡没有追问是哪三个人。她知道,如果宋砚想告诉她,他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你小心。”林渡说,然后挂了电话。
宋砚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层薄纱。他盯着对面的马路,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三个名字——老刘,周国良,王建国。老刘已经被抓了,但他不一定是神秘人。神秘人还在发消息,还在操纵林渡,还在暗处策划着什么。
宋砚掐灭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回了警局大楼。
他还要做一些事。
殡仪馆整容间,晚上十点。林渡没有在工作,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宋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三人。我会逐个排查。你小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之后,她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三个人。她没有问是哪三个人,但她可以猜到。老刘——已经被抓了,不太可能是还在活动的神秘人。周国良——宋砚的师父,林渡在七秒记忆里看到的警徽编号的主人。王建国——副局长,老刘供出的人,宋砚的上司。
林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三个人里,谁最有可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知道她太多的秘密,知道她母亲之死,知道她的能力,知道她触碰过刘永强的遗骸。这个人必须是非常接近她的人,或者是能接触到警局内部信息的人。
老刘符合条件,但他已经暴露了。周国良也符合,但他退休了,不一定能实时监控她。王建国也符合,他是副局长,有权调动警局资源,能接触到各种信息。
林渡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用左手接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了宋砚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我陪你查到底。”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查,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林渡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把用过的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走出了整容间。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经过仓库的门时,停了一下。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光,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个摄像头被她拆了,但那个人还在。
林渡拉开门,走了进去。仓库里堆着旧纸箱和破旧的推车,灰尘在月光中漂浮。她走到货架底层,蹲下身,看着那个摄像头曾经粘过的位置。双面胶的痕迹还在,灰白色的一小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那个位置,仔细看了看。胶痕的边缘很整齐,是人工贴上去的,不是机器。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位置能拍到整个仓库,能拍到她和宋砚密谈的那个角落。装摄像头的人一定熟悉殡仪馆的布局,知道这个仓库很少有人来,知道这里没有监控覆盖。
是殡仪馆内部的人?还是外面的人进来装的?林渡没有答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了仓库。
警局大楼,深夜。宋砚没有回家,他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老刘的档案、周国良的档案、王建国的档案。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老刘:五十三岁,高中文化,曾在化工厂当会计,二十三年前考入警局做档案管理员。妻子早逝,无子女,独居。性格内向,不与人交往,二十一年没请过一天假。周国良:六十四岁,警校毕业,从警四十年,退休前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破获大案要案无数,立过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五次。退休后很少出门,偶尔去公园下棋。王建国:五十七岁,大学文化,从警三十五年,现任副局长。分管刑侦、经侦、禁毒。妻子是中学教师,儿子在国外读书。名下有一套房产,妻子名下有一套,还有一套在儿子名下。
宋砚盯着王建国名下那套房产的位置——三亚,海边,高档小区。老刘说王建国在三亚买了别墅,但档案上写的是“住宅”,面积一百二十平米。不是别墅。是信息有误,还是老刘在撒谎?
宋砚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老赵,你帮我查一个事。三亚凤凰路的一个小区,户主叫王芳。对,王建国的妻子。我想知道那套房子的真实面积和成交价。”
挂了电话,他又在电脑上查了周国良的退休待遇。周国良退休后除了基本工资,还有一笔数额不小的补贴。这些钱足够生活,但不够买别墅。宋砚不认为周国良是神秘人——他的师父也许有缺点,也许犯过错误,但不会是那种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
但“认为”没有用,他需要证据。
宋砚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盯着他。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名字。
凌晨两点,他还没睡着。
手机震动了。是林渡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宋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没睡。”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呢?”
“刚处理完一具遗体。今晚失眠。”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林渡发来一句:“那三个人,你打算怎么查?”
宋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一个一个来。从老刘开始,但他已经抓了,不是他。然后是周叔,然后——”
他停了一下,删掉了后面的话,重新打:“我会查清楚的。你早点休息。”
林渡回复了一个字:“好。”
宋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他不想告诉林渡王建国的名字,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如果王建国真的是神秘人,那他和林渡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一个副局长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入殓师和一个被停职的刑警,太容易了。
他不能让林渡陷入更大的危险。
殡仪馆整容间,林渡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处理的那具遗体是一起交通事故,她没有使用能力,因为家属说死者是寿终正寝,不需要她“听”。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死者的脸——一张安详的、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
她突然很羡慕那个人。不是因为死得安详,是因为他的一生不需要被“听”出真相。他的死亡是透明的,没有秘密,没有阴谋,没有人在背后操纵。
而她的母亲,不是。
林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漆黑的夜,远处有几盏路灯,像孤独的星星。她想起宋砚说的那句话——“我会查清楚的。”她信他。但她也知道,有些事,光靠查是不够的。那个神秘人比他们更了解整个局面,比他们更早知道她的秘密,比他们更早布置好了每一步棋。
而她和宋砚,只是刚刚开始下棋。
林渡拉上窗帘,关了灯,走出整容间。走廊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她走过仓库的门时,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不是在仓库里,不是在走廊尽头,而是在某个更隐蔽的、她看不到的角落。
林渡推开休息室的门,没有开灯,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她的右手搭在额头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宋砚发来的那条消息:“三人。我会逐个排查。你小心。”
三个人。谁会是那个藏在警局内部的知情人?宋砚没有告诉她名字,但她有她的猜测。老刘已经被抓了,不太可能是还能发消息的神秘人。周国良——宋砚的师父,如果是他,宋砚会是最难过的人。王建国——副局长,宋砚的上司,如果是他,那整个警局都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林渡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会找到他。用她的手,用她的七秒,用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明天,还会有新的死者送来,新的七秒等着她去听。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也会继续推动他的棋子。棋局还在继续,她不能停。